山河初景

第二十七章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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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到了四月份。 春润九野。 但北方的春天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一袭黑衣的幕僚弓着腰递上电报,毕恭毕敬“公子,这是山东来的消息。” 萧季韬并没有理会,腕若悬玉,一双冷白的手握着棕褐色的斑竹杆,笔走游龙。 幕僚俯首站在一旁,双手高举着,一动不敢动,屏气凝神。 “送到金陵。” 萧季韬将写好的纸折好装在信封里,放在右手边一摞厚厚的外文报纸上点了点。 伸手示意下面的人上前。 他捻起纸角手腕一转,那张纸便轻巧抖开。 那幕僚见主子眼神上下转动,低声进言,“公子,如今梅花团再起,背后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若是任其发展,恐酿成大祸啊。” 萧季韬随手抽过一份报纸摊开,没什么情绪,“大祸?什么样才叫大祸?” 幕僚哑然,不敢开口。 萧季韬偏过头去,淡淡道,“还有什么祸能大得过如今这世道呢?” “找一些梅花团胡作非为的消息散播出去,待时机成熟,鼓动百姓游行抵抗。” 萧季韬看过后将电报丢进地上的铜盆,任由火星将其吞噬。 幕僚深深低下头,“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萧季韬拿起笔,语气淡漠,“到时自知。” 幕僚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下。 出门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每次在主子的面前都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根本不敢大声说话,下意识地恭恭敬敬。 这是对与强者发自心底的敬畏。 自己成为萧公子的幕僚已经近八年的时间。 开始从未和他见过面,只是通过书信和电报往来。其间各种吩咐的事情都让他以为这至少是一个年过半百之人,才能拥有的谋略和见识。 但是不久前主子回国他才知道一直和自己通讯的竟然是一个只有17岁的少年。 大部分时候,他都仅仅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却并不知道这件事的目的如何。 而很多事情都在很久之后才会显现出它实质的目的和力度。 很难想象,在过去整整七年的时间里,他跟着主子一手促成了如今三方鼎立的局面。 但如今的局势都随着那一场刺杀事件陡然乱了。 他不知这是否也是计划中的一环,也不知主子回国是时机到了还是和这件事有关。 从一开始的只为谋生某一份工作到现在的心悦诚服。 而他也只是少年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和自己一样,在一场宏大而缜密的密谋中发挥着作用,但他一定会牢固地衔接好上下环,做好自己的工作。 南方的四月偶尔会下起小雨。 周越欢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瓦小巷里。 今日她要去见邹先生。 那夜离开观莱园时,周越欢问邹先生今日可否能写出几篇文章做预热之用。 邹先生带她走到了木质山水屏风的另一侧,满满一整个书架的手稿:“这些都是我几十年来的心血。” 周越欢知道,这或许是邹先生一生的心血。在仔细地询问了她的意见和看法后,在第三排的最右侧抽出一些,交给她一摞厚厚的手稿。 “这些应该可以满足小朋友当前的需求,是最近依着时势所写,不会过于偏颇。” 但周越欢掂看着那些承载着生命厚度的手稿,却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她简单地翻看一遍,就知自己的打算八九不离十了。 于是她向邹先生提议将这些手稿装订成册出书。 前几日邹先生给她传信,说是第一册已经初见雏形,邀她共赏。她紧赶慢赶终于在最近的周末之前将手中的事情处理完毕。 昨天又熬了大半宿的夜,不过总算是完成了。 她从报社出发,表哥带着表妹坐车从黄府来,三人约好了直接在观莱园碰面。 远远的望见熟悉的大门,她加快了些步伐。 却没想到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邹先生怎么生病了? 周越欢按下心中的不安,收起伞,立在门口处。 走进一看,却不曾想,上次见面还是精神抖擞的邹先生此刻已经是瘦骨嶙峋,面颊凹陷,发丝散乱,搭在床榻边上手已经如同枯枝一般。 衣服还是之前的那身,此刻哪怕是和衣躺在榻上也能看出松松垮垮,并不合身。 表哥和表妹在一旁侧手立着,听到动静立刻将无措的目光投来道,“越欢,邹先生等你许久了。“ 邹先生见到她强撑着从病榻上起来,枯槁的手臂左右摇晃,似是支撑不住这具病弱的身躯,“小友来了。“ 表哥忙上前帮着老先生坐起,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周越欢急忙上前,“可请大夫来了?怎么病的如此重?“ 邹先生咳了几声,温和道,“老毛病了。“ “如今撑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了。“ 言语中竟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周越欢浑身一震,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忽然就这般严重了?” 明明上次还在共同商讨着《皖报》得未来,还在共同畅想将来的局势。 还在说“六代旧山川,兴亡几百年“。 怎么,怎么一下子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之前总是想着还不能就这样离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见了小友方知后继有人,如此也没什么牵挂了。“ 邹先生又抖着嗓子咳了咳,抬头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出书本就是意外之喜,眼下第一册已成,等到看到它出版,我便了无牵挂。” 邹先生将目光投向案上摆着的一摞整齐的手稿,目光似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只是,越欢小友,以后行走在这条路上,怕是会艰难,但求不忘初心。“ 周乐欢忍住眼眶中的热泪,知道已无力回天,仔细地听着邹先生的交代。 “好,可以出版。“她点着头,给出肯定。 “我们现在就拿到报社,很快就可以出版,到时候发行售卖,在《皖报》上打广告,所有人都会认识到咱们传统经学不比西方差。“ 邹先生听着这些话,露出欣慰的笑意,“好。“ 邹先生的家本就在同兴报社不远处。 但司机早早地就回去了,并没有等在门口。 周乐欢撑着伞,表妹怀中紧紧护着那份手稿。两人拼命向报社狂奔而去。 细密的雨夹杂着微风,凉意顺着袖口领口不断灌入。 周越欢只管把伞牢牢的倾向表妹那边,祈祷着时间慢些。 却不想半路上,忽然冲出了一个人狠狠地撞在她们两人身上。 两人本就专心赶路,此刻重心不稳,都狠狠摔倒在地上。 表妹一声惊呼,周越欢立即回头,却是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泥泞。 “怎么样?“ 表妹喘息着,心有余悸:“还好,还好只是打湿了一点。“然后收紧了手臂,护住怀中的手稿。 周越欢急忙去够翻到在一旁的雨伞。 但是下一秒她看见表妹侧方有一个身影,朝着表妹的手掌狠狠踹去,竟然就是为了踢翻那些纸张! 周越欢眼中的动作仿佛放慢了无数倍,她在意识到那人的目的后就立刻想要上前阻止。 但终究还是差了一步。 “不要——“ 黄清敏手中一阵剧痛,那些手稿一下子没有抓紧,飞向了半空中,然后又在重力和雨滴的作用下坠向地面。 下了雨的地面本就泛着潮湿,轻薄的一层水汽贴着地面。 那些沾满了墨迹的手稿,不过片刻就渐渐晕开。 周越欢利落的起身,一把薅住那人的衣领,抬起头盯着少年不羁的眉眼,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凝为实质。 沈庭殊被拽得一个趔趄,刚想反手还击,但是视线扫过周越欢纤细白净的手腕,动作一下子就卸了力道。 她想说很多话,想对他怒吼,想指责他,但想到他母亲的那些话,最终狠狠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用力推开他。 “姐,怎么办,全都打湿了,都看不清了,怎么办啊。” 表妹在雨里慌乱的哭喊着。 周越欢心跳失了几拍,急忙回头。 看着表妹颤抖的手去拿地上、去捧地上的那些残片,只能眼睁睁看着随着雨水的冲刷墨迹一点点散开。 希望也像墨迹一般被雨水冲得干净。 她的四肢渐渐冷下去,心脏像是被埋进了一层雪里。 “来不及了,姐,邹先生等不及了啊!” 绝望的声音混着雨声,脸上分不清是凄楚的眼泪还是冰冷的雨水。 周越欢也红了眼眶,颤抖着手,想将飘到自己脚下的那些浸满了雨水的手迹捧起来。 徒劳。 这张泛黄的纸,经受了那么多岁月,终于迎来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场雨,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然后不堪重负——碎掉了。 她只捧起了一些碎片。 残次不平的边缘提醒周越欢,她的时间不多了,邹先生的时间,也不多了。 “来不及了,走!” 周越欢咬咬牙,没有再看沈庭殊一眼,转身就朝着报社的方向跑去。 细细的雨水像针尖一样刺在她的脸上。 她绕过街边的木招牌,跑过石桥。 从来没觉得这条路这样漫长。 上一次这么拼命,还是在乾城,那次是为了自己的生命。 这次是为了信仰,一个文人的信仰。 也是一个文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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