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北地最冷的时节。 自十月入冬以来，凉州城已经下了十几场大雪，整座城市都被冰雪覆盖，一片雪白。 从城中流过的北陵江早在第二场大雪落下时就已冰封。 今日是腊八，百姓都在家中祭祖，街上已没什么人。 距离北洲侯府不远处的北陵江面上，几名闲散的凉州武将，派手下在江面上凿了几个洞，独钓寒江雪。 “今日真是倒霉，一条鱼都不上钩！”一名武将抱怨道。 “这雪下的太大，鱼都躲在洞里睡觉，能钓上来才见鬼。”另一名武将安慰道。 “那我们在这大冷天窝这儿干啥？” “上头的命令，让我们盯着北洲侯府，若有动静，立刻冲进去。” “这雪好像停了！” 一名武将见没有雪再落下了，起身看了看天，随后被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 “看……快看，那是什么？” 雪没有停，只是不落了。 北洲侯府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涡流之中转动的不是水，而是无数雪花在急速之下所化的冰晶。 整座凉州城上空的风雪都在一种力量的牵引下，向这里汇聚。 北冥诀是胤天皇室的独门功法，会这套功法的外姓人只有一人，也只能有一人。 没有人知道北洲侯一脉为什么会北冥诀，这里面有很多说法，有人说当年高祖皇帝因北洲侯一脉军功卓著，无物可赏，所以传下功法，以示嘉奖，也有人说当年有李氏先人在宫中做文帝伴读从还是太子的文帝身上偷学了北冥诀。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北洲侯依然是胤天皇朝最重要的异姓侯，而更为重要的是，整个胤天皇室都默认，北洲侯一脉可以修炼北冥诀。 所以，北冥诀也被视为北洲侯一脉身份的象征。 风不息，雪不止，侯府东院之中，林孤运转北冥吞天之法，纳一城风雪而来，场面恢弘壮丽。 二房老太爷看着这样的场面久久不语，李魄仁紧皱的眉头间多了一丝疲惫，机关算尽，却敌不过眼前的涡流和事实。 李子峰看着满院风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雪所化的冰晶打在李氏族人的脸上，不伤人，却很疼。 一炷香后，风停，雪止。 雪真的停了，或许是因北冥诀搅弄了风雨，拨开了雪云，亦或是一切尘埃落定，天地不再迷离。 “老奴李栓（吴春江）见过少主！”李栓和吴春江带着侯府众仆，来到林孤身后，躬身行礼。 林孤转身，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破碎铜兽旁的二房老太爷。 应该说，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位李氏一族最年长的老人身上，包括一直在祠堂中装死的钦差大人莫绝尘。 二房老太爷看着林孤，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是无声的笑意，然后他开口了。 “北冥诀的确是最好的证据。” 院中的李氏族人有些吃惊，因为老太爷竟然承认了林孤长房嫡子的身份，他们在心中确认了很多遍，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林孤没有得意，更没有笑，他静静的看着二房老太爷，问了一个问题：“所以呢？” “身为北洲侯一脉，却袒护一名凶族皇室，如果没有让人信服的理由，就算陛下在此，老夫老夫也要说上几句！”二房老太爷平静道。 林孤没有接话，又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呢？” “老夫身为李氏族老，有理由怀疑北洲侯后人已经被凶族控制，别忘了，你身负血潮，若真是那样，你坐了世子之位，对我李氏一族来说会是灭顶之灾，对中土百姓也是极大威胁。” 林孤沉默了片刻，缓声道：“好大的帽子，可惜我不喜欢戴帽子，而且这件事情你说了不算。” 谁都听得出林孤话中之意，先侯嫡子归宗是陛下的旨意，就算你再老不死，说再多话也只能是屁话。 二房老太爷脸上的笑意不减，他不再去看林孤，而是转身对李魄仁道：“将这个凶族女子拿下吧！” 李魄仁点了点头，林孤双眉渐浓，平静道：“我说过了，谁敢动她？” 李魄仁脸色微寒，道：“拿下！” 那群甲士已经清楚林孤的身份，但是李魄仁的命令他们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朝栾提牧月围去。 林孤目光微沉，体内生出数道剑气，在众甲士的脚下留下了一圈剑痕。 “越界者，死！” 林孤的强硬有些出乎李魄仁的意料，但是他的内心是兴奋的，倘若林孤为了凶族妖女斩杀镇北军士，就算他真的登上北洲侯世子之位，二房也有办法把他拉下来了。 李魄仁明白这个道理，李玄自然也明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不想再沉默了。 “侄儿，你带栾提姑娘先走，这里交给我吧。” 李玄脸上平静的有些奇怪，林孤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李玄搓了搓手掌，淡淡道：“怂了这多年，今天突然不想怂了。” 李魄仁看着李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不怂你能干什么？” 李玄抬眼看着李魄仁，脸上的表情和李魄仁一样，满是不屑：“干点自己能干的事情，干点你们想不到的事情，挺好。” 林孤心中无端生出不祥的预感，他突然转身对身后的吴春江道：“吴奶奶，请带牧月姑娘离开。” “老奴遵命！” 吴春江似乎很满意这声声奶奶，身形一动便到了栾提牧月身旁，林孤看着她，沉声道：“回龙城，不要再来中土了。” 栾提牧月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今日，谁也走不掉！”李魄仁目光微凝，抬起右手虚空一握，一柄虎头金刀随刀芒朝栾提牧月斩落。 吴春江见状，身法一动，带着栾提牧月便消失在东院之中。 在半空停滞，挡住他的是一个水烟斗，水烟斗后站着李栓。 吐出一个烟圈，李栓缓声道：“此地是北洲侯府，不是都护府，将军请自重！” 李魄仁怒眉一扬，刀芒再起，李魄仁的刀芒未能落下，拦住他的是一根旱烟袋，那是李栓的烟袋。 “此地是北洲侯府，将军请自重！”李栓面色凝重，手中烟袋一震，击碎了刀芒。 “此地是凉州地界，你敢拦我?”李魄仁金刀指天，引风雷云动，一道紫雷落在刀上，雷力入刀，紫电环绕，让李魄仁看上去犹如天神下凡。 “能把雷神刀诀练至借天雷的境界，将军神虚圆满，可喜可贺。”李栓抽了一口旱烟，缓声道。 林孤闻言，目光微动，他可不觉得多一个神虚大圆满境界的对手有什么可喜可贺的，铁中棠尚是神虚初境就已经让他疲于应付，更何况李魄仁。 李魄仁金刀落下，犹如闪电，瞬间便至李栓面前，李栓的应对依旧简单，举起烟袋，横在虚空。 那根烟袋不知是用何材料打造，李魄仁的狂霸刀芒竟未能将其一刀斩断，只是汹涌的刀劲还是将李栓逼退了数步。 “看来真是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咳咳咳！”李栓猛的咳了几声，沉声道。 林孤有些惊骇的看着这个侯府老奴，硬接神虚大圆满境界强者的一刀，竟然只咳了几声。 李魄仁看着眼前的老者，皱眉道：“摩诃兰若寺的金刚不坏神诀，能挡的了我几刀呢？” 林孤此时才知道，李栓竟出自摩诃兰若寺。 李栓又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道：“能挡几刀，那就要看将军能出几刀了。”……………… 凉州城外，吴春江带着栾提牧月落在一片崖壁之上，栾提牧月挣脱吴春江的手，欲返回城中，却被拦了下来。 “姑娘，你此时回城对少主有益无害，何必执着呢？” 栾提牧月水眸轻动，道：“他此时身处险地，我怎能一走了之。” 吴春江闻言摇了摇头，轻叹道：“你去了，只能让少主分心护你，你也看见了，因为你，二房的人才有了出手的口实，如若你再回去，少主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栾提牧月闻言，久久不语，吴春江目光微动，对着不远处的一棵矮树道：“小子别藏了，出来吧。” 矮树后传来了一声叹息：“哎，我这隐匿术何时变得这么不管用了！” 栾提牧月看见来人，心头微惊：“你来的正好，赶紧去护着他。” 许梦囚揉了揉脑门，道：“姑奶奶，上次为了杀铁中棠，我差点把命都丢了，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出手了，大不了把钱退给你，还有，若不是看在同门一场，我才懒得管你，早就回雪原了。” “你……“栾提牧月似乎也觉得不大好，竟是无言以对。 吴春江见状，笑着对许梦囚道：”小子，既然你们认识，那老身就将她拜托给你了，带着他走吧，留在这里只能添乱。“ 许梦囚知道眼前的老妇实力深不可测，拱手道：“前辈放心，定不如辱命。” 吴春江点了点头，身形化为一道剑光，消失在崖间。 许梦囚看着魂不守舍的栾提牧月，叹气道：“走吧，我的公主殿下，前辈说的对，你现在回去对他有害无益。” 栾提牧月看了一眼凉州城方向，那里隐有雷声传来，她在心中挣扎了片刻，最终接受了许梦囚的建议，离开了这片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