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四人精神萎靡地离开安海城。 伏七杀揉揉头顶至今未消肿的三个大肿包，眼神幽怨，心怀不满，嘴中嘟囔，拳头发痒。 他善于炼丹，和他煮饭一定好吃有关联性吗？ 没有啊！ 那三人认为郑麟教的就是好东西，问题是做饭这项技能对方没教给他，他做得难吃是理所当然的啊！ 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到后来却全怪到他头上！ 生气气，要师兄亲亲抱抱哄哄才好。 被揍完的下一刻，伏七杀就像记者找到惊天大秘密，写手想出爆火新题材一样，立刻和郑麟说了这件事。 本以为会得到一阵温柔安抚，谁知自己师兄憋笑憋得嘴角都抿成直线，伏七杀更委屈了。 郑麟见他气成一只牛皮大鼓，妥协地让他躺在腿上，帮他呼痛。 “说明你在下厨方面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这是好事。”他安慰师弟，语气真挚。 伏七杀有些转不过弯来，觉得自己被安慰到了，又好像没有被安慰到。 不等师弟反应，郑麟挥手将对方神识送出帝屋香球，生怕再晚一秒，自己的笑容就绷不住了。 “在进到大晋皇城之前你还是别进来了。” 一句话说完，帝屋香球从内部被结界封住，神识难入。 伏七杀结束回忆，将那指头大小的香球来回搓几遍，继续跟在三人之后赶路。 御剑御符，乘风驾云，一路经过山川江河，城镇村落，迎来日升送走月落，看过千匹白练似的瀑布挂在群山之间，又见苍润的山石，琉璃似的大海，与他们流亡赶路时的景色又大不相同。 他每每想和郑麟说一些风景，总觉得自己词汇匮乏，怕是形容不出美景万分之一，只得将景色记在心里，反复增词添句，精雕细琢。 彼时和师尊师兄们在一处深山潭水边歇息，他盘膝坐在巨石上仰望阳光照在潭水里，浅处空明，荇藻凌乱，心有感触，背了一段小石潭记，旁边三人听着，又问他解释了一些拗口陌生的词句，若有所悟。 再往西行，风中渐渐掺杂了柴火焚烧的烟气。 从寥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再到一望无际覆盖薄雪的田野，修仙之人不辨寒暑，人间却已悄然入冬。 靠近大晋地界的瞬间，李淮舟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有别于炊烟的异样气息。 黑色的烟气如招魂幡一般在空中招摇，将雪都染成黑色，数千万魂魄在其中嚎叫，随着寒风犁过大晋边陲边境每一寸土地，最后撞在城墙上化成飞烟！ 没有落雪的烽火台上余温未散，一些将士搓着手聚在旁边休息，看到有人御剑，立刻警惕地起身，边上也有人张弓搭箭，瞄准四人。 对方看起来凶恶，李淮舟神清目明，发现那人手脚哆嗦，分明是害怕至极，却也强撑着朝自己行使军人职责。 换做往日，他必定要戏耍对方一番。李淮舟按下剑光，挥袖将袭向众人的黑烟打散，高声叫道：“在下无意打扰！敢问此处边防将领还是贺才仙吗！” “凭什么与你说！你是大赵的人？！” 楚飞尘“嗯”了一声，传声问李淮舟：“这是与大赵开战了？” “我也不知。”李淮舟比对方还茫然，目光逡巡过城外焦黑的土地。 被染成泥色的雪下堆叠着许多损毁的兵器，血迹干涸发黑，显然距离最近一场战争已经过去一段时日。 大晋已经安定十几年，好端端的，为何会有战事？ 李淮舟不再与旁人耽搁时间，御剑离开，身后劲风不善，他看也不看，反手接下一支羽箭，朝记忆中边防将领的府邸赶去！ “贺将军！贺将军！” 大晋国教为九曜圣殿，一些重要人物的府邸都会有阵法结界守护，城中也会有九曜圣殿的弟子驻守，几乎是城墙上的预警的钟声响起，城中四处冲出四道剑光，朝四人聚来。 李淮舟拿出自己的皇子令牌，“不得无礼！我乃大晋四皇子李淮舟！” 四道剑光骤然悬停空中，退回街巷中，却不见那些弟子出来相迎，李淮舟心知修行之人心高气傲，同行更是冤家，也未想计较，带三人来到城中将军府，看到院子中站着一群人，直接闯入结界当中。 “贺将军！” 院中一行红衣银甲的武将，有男有女，为首一位将领身着狮头铠甲，与其余几位武将铠甲制式大不相同，听到这声唤，抬头望来。 他双鬓斑白，容貌周正沧桑，只看外表看不出年岁几何，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带着征战之人特有的英武之气，立在院中，如山岳一般沉静肃穆，让人望之敬畏，不敢轻浮玩笑。 这样一位剑眉星目武将，周身正气与杀伐之气互补圆融，俨然是庇佑一方的将星，无鬼祟邪魅敢近身，方异看出对方不是弑杀好战之人，对对方印象不错。 “末将恭迎四皇子，恭迎诸位仙长。”说是恭迎，贺才仙语气不卑不亢，朝面前四位修行之人行礼亦是恰到好处。 方异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楚飞尘与伏七杀谦和地朝对方行礼。 贺才仙未想过面前的修士居然会给自己回礼，略感意外，看了三人一眼。“四皇子赶路也辛苦，请入内休息。” 李淮舟道：“贺将军，我只是看到此地有战乱，前来询问情况，问完就走，省得麻烦你们。” 贺才仙也不强求，边地苦寒，他还怕招待不周面前几位贵客，只是再看到李淮舟，已经是在三十年之后，对方眉目却还是如同二十岁青年一样，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冬日总有流民前来骚扰边境，争粮抢地，已经习惯了。”贺才仙回道。 李淮舟想起城墙外万千孤魂野鬼，哪里是区区流民能闹出的动静，打了个寒噤，苦笑道：“贺将军，我小时候是你和皇叔带大的，如今也要和我生分了吗？” “不生分又如何！如今边关战乱不休，还不是你父皇……” “住口！胡乱说话！”贺才仙原是淡漠以对，听到这话，拧起眉头朝身后叱责。 那女将被骂，恨恨地住口，李淮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确认双方没有做戏，朝身后三人道：“我有事想与贺将军商量，能否劳烦你们在客房等我片刻？” 伏七杀原本是在看天，立刻道：“我也去旁听。”楚飞尘也点头表示来都来了。 “那便麻烦你们了。” 李淮舟心知对方主动来与自己探听事情，摆明是要一起趟这浑水，心腹一暖。 四人连同一众将领走进大堂屋，走在最后的两位将领立刻将门板关上，室内燃着炭火，相比外边天寒地冻，可算得上舒适了，修士不觉如何，那些进了屋的普通人全身筋骨皮肉明显松弛下来。 李淮舟正想让方异坐在主座，看到师叔捡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显然不想动脑，无奈一笑，单刀直入询问道：“贺叔，这战事是怎么回事？”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贺才仙还恍惚了一阵，见面前青年神情凝重，忧虑重重，不由得一笑，“国主近些年四处征战，将周边小国吞并不少，我们与大赵之间的小国在一年前已被攻破，两个大国之间的缓冲带消失，为了安抚大赵，半年前大公主去大赵和亲了。” 贺才仙说道：“大国虽然安抚了，但是小国的流民不少，时常流窜到边境各处骚扰，如同你看到的，如今大晋想和大赵通商往来的路途，已经变得凶险困难。”. 李淮舟发觉有异，追问道：“好端端的，为何？” “打仗嘛，大概是国主看不过我们这些武将闲散无事罢……对了，你赶着回皇城参加国主寿诞吧，能否顺道帮我给龙宴带些东西书信？”贺才仙却不愿细说，将话题岔开。 在他看来李淮舟已经修道，应该远离权势纷争才对，色相红尘该是俗人在乎的事情，又何必说出来污人耳朵。 李淮舟点点头，李龙宴是他的皇叔，于情于理他此番回去都要去拜会对方，这个忙只是顺手一帮。 贺才仙见他还念着旧情，安心不少，唤手下去将东西取来。 说是“取”，那两名身量魁梧的将士一前一后合力抬来个大箱子，贺才仙看着那箱子，目光温柔，“这里边都是给龙宴的一些书信与特产。” “好。”李淮舟将东西收进纳戒，听到周围传来一阵低呼，方想起这里都是普通人。 他取出乾坤袋里边木盒放在桌上，施了个小法术隐去木盒身形，等他们一走，木盒自会出现。 四人告辞离开，楚飞尘御剑靠近李淮舟，问道：“你方才留的东西是什么？” “是我身为废物皇子，仅能为他们做的一点心意罢了。” 李淮舟想起那些将士，有些人身上衣衫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有些人脸色发青，显然是没能得到照顾，更遑论那一身身全是纵横交错痕迹的老旧铠甲。 他喃喃自语道：“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