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镜知道取蛊一事，是下午。 午膳时，一个贪睡的由头将他糊弄过去，加之他政务缠身，那几个老臣着实难应付。妖尊复活，妖君已死，竟生出归顺妖城的心思，扯着他拐弯抹角的商议个没完，来时，各个都说有要紧的事，到最后，都是劝降。 若降了，万年不更名的妖潭成了妖城，玄冥以烬士统领妖族，尘封已久、霍乱众生的禁术重现世间。此举，他要如何面对诸位祖先，如何面对地下的万千英魂，又如何面对热血澎湃、为大战付出无数努力的妖潭兵将？ 一个个手不提剑、刀不染血的，动动嘴皮，想将战场上的无数鲜血一笔勾销。 甚是可笑。 裴如镜商议完去厨房问了老吴，得知祈妤一直没来用膳，又瞥见新做好的蜜饯，便盛了一碟，端着去了其余的住处。看書菈 一推门，一股浓烈的、迟迟散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少年和神君守在床边，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听见开门声，二人扭头望见他，齐齐露出一副心虚的模样。他透过二人之间的缝隙瞥见双眼紧闭、小脸惨白的祈妤，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的碟子险些滑落至地。 “她怎么了？” 裴如镜把蜜饯放到桌面，声音有些颤。 “情蛊，取了。”厉临渊的一字一句都很轻很轻。凌夷见形势不对，忙道：“大殿下，前些日子她晕倒，就是因为蛊虫中毒，这毒，无解，只能将蛊取出，才能将将保全她的性命，此举虽冒险，但总归是成了。” 裴如镜越听越觉烦躁，他一手按在桌面，因用力，指尖都泛起白。 他压着万千情绪，气息却抖得厉害：“若不成呢？” 他不敢想。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少年走到他身侧：“殿下，总要去搏一搏的。我瞧了，此毒真的没有其他解法。您记不记得昨个儿您还问她，为何一股血腥味儿？那是因为这位神君日日给她喂着心头血，以此压制毒性，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的。” 裴如镜挑眉：“此事你也有份？” 少年未答，反倒是床边的厉临渊接过了话：“如镜，你莫要怪他，此事说到底，全因我而起。蛊虽不是我下，却被我的灵力滋养。” 一向不擅表述情爱歉意的神君眼睫动了动，郑重其事的道了句抱歉：“是我的错。”他幻出长鞭，双手递到裴如镜跟前，“要打要罚，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凌夷一眼便认出厉临渊手里的，是玉骨，才剜许多心头血，又耗费不少灵力取蛊，再被此等厉害的法器挨在身上，怕是半条命都要没。 “大殿下……” “住口！” 他将将出声，就被人呵斥。 裴如镜接过玉骨，目光扫过二人，冷笑一下。 竟还彼此袒护上了。 “啪！” 他扬手，落下一鞭。 厉临渊身形摇晃两下，末了，兀自站好。 “啪！” 又是一鞭。 算上凌夷出言相劝被挨的三鞭，裴如镜共挥了十下，谁也没还手。他停下，冲二人呵斥：“滚！都滚！” 眼看大殿下正在气头，少年和神君不敢多加久留，搀扶着离开屋子。 裴如镜长叹一声，扶额坐到床边。 床榻的姑娘气息微弱，即便昏睡，紧蹙的眉亦未舒展。 他伸手，轻轻抚着皱起的眉头。 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位侍从，他拱手道：“殿下，石大人有要事求见，想同你去书房商议。” 侍从口里的石大人，是石涧。 裴如镜对他并不陌生。 他手指微动，出声吩咐：“你替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