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景平镇，鸭子村。 一间堂屋内，有个跪着的，有个哭着的。 跪地的冷不丁来了句：“哭什么哭？我奶奶还没死呢。” 哭哭啼啼一听，立马来了火气，气冲冲的抬手要去扇巴掌将人好好教训一番，就有人抢先一步，一脚将人踹翻。 妤初摔到地上，刚咬进嘴里的一块白萝卜从嘴里滑出来。 她伸手，欲要捡回，踹她的人厉声呵斥：“不许吃！” 方才哭着的人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登时换了副神情。 叉腰道：“我的好弟弟，瞧瞧你教出的是个什么女儿！没皮没脸的，不知脏，也不知羞！竟扒了我家渠儿的裤子，把渠儿绑到树上！” “娘啊……你可要为渠儿做主啊……他才六岁，一个男娃娃，就、就这样光着屁.股……”陈漪漪跪在座椅前，趴在老人的双膝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妤初瞧瞧把地上的白萝卜捡起，用衣裳擦了擦，边嚼边道：“那怎么了？他经常在外面随地尿尿、拉屎，不分场合，村子里的人谁没见过他的屁.股啊？” “咚！咚！”老人气得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面，怒斥：“你欺负人，你还有理？” 妤初不服气：“是他先说我娘跟别人跑了的！” 陈漪漪嗤笑一声，“你娘就是到镇子上做工，跟人跑了，我家渠儿又没说错。怎么的，现在这世道，连句实话都不能说？” “你娘才跟别人跑了！” 妤初听不得旁人说她娘的坏话，想都没想便下意识的去怼。怼完了，脑子反应过来，怯生生的望向父亲。 老人被这话惹得又羞又恼，她涨红了脸，拄着拐杖在陈漪漪的搀扶下走到妤初跟前，拐杖刚扬起，默不作声黑着脸的陈峥再次抬脚将女儿踹倒。 老人放下拐杖，把陈峥拉到一旁。 劝道：“儿啊，村东头姓吕的那户人家，儿子自幼病弱，躺床上起不来的那个……对！就是他们。他们正四处托人，想求个姑娘结亲，来冲一冲喜。” 陈峥弓着身子，面露为难：“娘……妤初才十岁。” 老人道：“十岁怎么了？我上次跟他们家里人见面，暗戳戳的提了一嘴，你猜怎么着？他们压根不嫌弃！年纪大或小，都无所谓！” 陈峥：“娘，我的意思是，妤初还是个孩子，怎能嫁为人妇？况且，不是都说吕家的儿子活不过半年吗？” 老人来了兴致，笑眯眯点头：“是呀！早早的做个寡妇，回头，咱们再给她说一门亲事，这不就能收两份钱了吗？” “娘。”陈峥刚要回绝，眼睫一抬，对上老人的眼神，含糊其辞的道：“我、我考虑考虑。” 老人对这话很不满意，嘴一撇，头一歪，双手叠放在拐杖上。 陈峥忙道：“今日之事确实是妤初不对，我回去一定好好的教训她！让她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混账事。至于她的婚事，我也会慎重考虑。娘，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想寻个好点的亲家。” “吕家还不够好啊？你想啊，那个无底洞似的病秧子，他们夫妇二人都能掏心掏力的伺候，定能容忍你闺女这样子。”老人吧唧两下嘴，朝陈峥拍了拍，“你好好考虑吧。” 说罢，领着陈漪漪离开。 一家人住在一个大院。 夜里。 西边的屋子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以及陈峥的怒斥。 被绳子吊起来、身上血痕无数的妤初死咬下唇，不论多痛，愣是不肯闷哼一声。 连一滴眼泪也不掉。 旁人都道她铁石心肠不会哭、是个天生的白眼狼。 不是的。 妤初记得，她五岁那年找不到阿娘的时候，哭得特别厉害。 阿娘对她很好。 总是温温柔柔的抱着她，对她笑着，给她讲故事，奶奶喜欢男娃，骂她凶她，动不动就说她丢人，阿娘就把她搂在怀里，等奶奶走了，对她说，她一点儿都不丢人，她是老天爷送给阿娘最珍贵的宝贝。 就算拿镇子里最好看的玉钗银镯来换，也绝对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