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我们思考了、说了、写了、也签名了，甚至也惊讶了。” “所以，就算您现在再做出什么，我们也不会再惊讶。” 池远平静地说。 随着他的话语，更多学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是的，不会惊讶…… “我们只会愤怒而已！” “您或许不以为然，但你看到了吗？多少人签下联名信站在了竞委会、组委会的对立面？” 杨乐一怔，握不住信笺，无力地拍在了桌上。 他知道。 学生不过360人，可联名信上的签名就有312个，还有不少老师。他们，都选择站在了对立面上。 要是可以，他真想撕掉这封联名信，打电话将XX省的领队和负责人痛骂一遍。 可他不能，因为在他面前有五十来人盯着。涉及二十来个省，压根瞒不住。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杨乐开口道，看着眼前的学生，一时之间又叫不出名字。 李浩源和陆明同时瞪大了眼睛。 后者更是已经站了出来，“杨主任，他只是个学生，我才……” “没关系的，陆老师，我想说的话还没说完，给我这个机会吧。” 他不说，就没有其他人说了。陆老师讲知识还行，论‘谈判技巧"，经验还是没他丰富。 池远冲陆明笑了笑，转而看向杨乐，“池远，这是我的名字。” 报上自己的名字，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已经来不及了，陆明叹了一口气。 再看看这一圈老师，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商量得好好的，真要上的时候，一个两个就变哑巴了！还要一个学生来！ “池远是吗？”见池远这么果断，杨乐自己都愣了一会儿，随即露出苦笑，“我没记错，同学你是这次的全国第一吧？” 完全没必要掺这浑水。 “老师，难道全国第一和我赞同联名信签下名字有冲突吗？”池远反问道。 “那……的确没有。”只是一般人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而已，杨乐低头，余光扫了一眼联名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乱跳。 他忍不住低头揉着揉太阳穴，一脸难受，但还是笑着尽量说着软话。 他得安抚好这些学生不让他们闹下去，至于老师？可不是愣头青，他自然有办法说服。 “好吧，你们的请愿我已经了解了，我会向其他委员反映的，同学们就先回去吧，也已经是晚饭时间了。” 他难受的表情被池远看在眼里。 或许这个竞委会主任跟XX省这档事没多大关系。 但肯定，都坐上主任了，心里也有数，池远没有任何理由替其他愤怒的学生放过他。 他们不敢说的话，他来说。 这是他担任的角色，传达同学们的想法，负责‘动之以情"。 “杨老师，很抱歉打扰您吃饭的时间。” 池远微微鞠躬表达自己的歉意，但抬头后，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杨乐：.z. “但我们没得到明确的答案前是不会离开的，我们想要的，可不是一纸轻飘飘的通告。” 杨乐的笑容僵住了。 看到这，池远知道自己猜对了。这竞委会主任也打着大事化小，然后直接小事化了的态度。 通俗点说，就是不想得罪人。 “同学……当然，不是一纸通告而已，还要调查确定嘛，这也需要时间。”杨乐再次挂上勉强的笑容。 一个字，拖。 拖到先把颁奖完成，这一次国决正式结束。 察觉到杨乐的意图，陆明都有了拍桌子的冲动。 ——还特么调查，证据都摆在面前了！直接摔在那些XX省的老师面前，施加压力，看他们如何解释不就是最快的方式吗？ 这就是大人吗？ 充斥着虚与委蛇。 池远讽刺地笑了笑，随即点头道： “好吧，老师，你也有难处，我明白了。” 在杨乐的欣慰目光注视下，池远深呼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有最后一番话想跟你说：” “我突然感到很悲哀，”他看了看旁人的眼睛，目光所及，皆是不甘。 不止他们，还有站在他们后面的家长们。 数百个为之奋斗的家庭，背负着沉重的期望。 都到了国决啊，怎么可能甘心？ “我没想到，我们堂堂国家级别的决赛，竟然会上演这么一场闹剧！” “而且，去年有，今年竟然还能有！明年呢？大明年呢？是不是也这样？” “这是巧合吗？不是！我只看到了既得利益者在狂欢。” “而312名竞赛生的努力与热爱被否定了，他们的梦想与荣耀被击碎了。” “尽管台下一片口诛笔伐，控诉着不公平的规则，也只是被视为聒噪和不守规矩。” 大人总是这么一套，喜欢按部就班，揣测意思、唯恐犯错。 他们也喜欢这样要求下一辈。家规、校规、甚至道德规范、礼教…… 违反他们心里的规定，就会令他们不喜。 说到这，看到黑沉着一张脸的杨乐，池远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了，本来不想这么做，但他真的忍不下去了。 “对，没错！我们就是不守规矩，当信仰都要被玷污了，还要我们守规矩？” “别人都不守规矩，却还要提防我们这些说出真相的人？” 他拿出手机，“您装作看不到真相？没关系，会有人看的。” “什么意思？”杨乐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您知道的，现在的互联网的时代，是……舆论的时代。” 陆明不禁侧目，杨乐脸色黑如墨。 “同学，把图片传出去可不是个好选择。你发的东西可能没人看，反而你会惹上大麻烦，你会成为物竞的罪人。” 罪人？ 好大一口帽子！ 池远现在憋着一肚子火，很想大吼一声：劳资喜欢的是物理，不是这什么狗屁竞赛！ 但他还是忍住了。 杨乐这番话不乏威胁，‘发的东西没人看？"压热度嘛，池远也懂。 到时候，官方也能及时下场‘澄清"。 但他既然有这样的打算，自然也有应对措施。 ——比压热度更简单，是造热度。 他已经让他小叔‘买"了点东西——控制舆论？有钱就不是问题。 而且别忘了，他自己也是一个全网拥有三百多万粉丝的up主。 这肯定算下下策，但不逼一逼，真相只能沉默。 挺讽刺，居然要靠舆论…… 池远正准备开口。 “不只是他而已！我……我也要发！”这时候，李浩源突然站了出来。 话音刚落，随之又起。 “对，我也要！谁怕谁啊！” “反正我们也成了笑话，那就让圈外人也笑一笑。” “一个人发没人看，那我们都发呢？” “……” 一直迫于杨乐的压力，而不敢开口的同学们，纷纷开口。 你看我、我看你，只要不看老师，那就不会怂。 池远的话也被这紧随而至的附和声卡在了喉咙。 他还以为……这些同学代表，也跟剩下的11位老师一样，会当哑巴呢。 一时间，池远觉得有些感动。 陆明欣慰地看了看这些学生，也同样说道： “我从来都是实名制上网，一个老师的话，应该也挺有说服力的吧？各位老师，你们说是吧？” “呃……陆老师说得对！” “嗯，真相不应该沉默。” 在陆明的注视下，颇为心虚的老师们也只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是……威胁？ 杨乐看得嘴唇直打哆嗦。 ——这下子，不给交代真不行了。 他也知道照片基本实锤，而他选择的态度，也不过是下意识成熟的选择罢了。 成年人都会这么选吧？ 几乎是成年人的本能。 明哲保身的本能。 这是被社会敲打几十年，驯化出来的本能——排斥一切‘不安定 的因素。 见状，池远默默闭上了嘴。下下策大概派不上用场了。 陆明也点了点头，直视杨乐： “杨主任，是我们‘不守规矩"了，我先替同学们向你表达歉意，他们也只是心急而已，说了一些不理智的话。” “而池远同学，也仅仅是个发声人。他站出来，只是为了更清晰地表达其他同学的想法。” 他是绝口不提池远打算用‘舆论发声"这事。 这事虽然有点过激，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不是池远这次‘过激"，他们这一伙人怎么会这么团结？ “让我们重新捋一捋这件事。你想想看，问题出在哪？肯定不是你和竞委会。” “当然，也不是学生，我这里指的是所有学生。” “他们也只是受害者，试想，我们大人都抵不住诱惑，又如何强求我们的学生？” “问题出在极个别泄题的老师和泄题的学校，是他们抛弃了教师的职业操守。” “他们，才是我们要共同对抗的。我们和竞委会是利益统一的整体。” “我们渴望更公平的成绩，你们渴望竞赛顺利举行。” “而这样的渴望，被一群因为私欲选择舞弊的人破坏了。” “所以，我们不是敌人，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这群放弃职业操守的人才对！” “还请杨主任不要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思考问题。您越是模糊态度，越是容易将这件事情复杂化。” “您也不想物理竞赛成为圈内谈资，圈外的笑话吧？” 陆明晓之以理。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杨乐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也只能被动。 五十来号人站在他面前，而他只有一个人。 更重要的是，邮件里那张照片还躺着呢。 沉默之间，杨乐摘下了金丝眼镜，抓了抓头，打理得稳妥的发型也带上几分凌乱。 “你们说得有道理……” 他抬头，用疲惫的语气说道： “我也没什么能说的了。” “今天这顿晚饭，我也不吃了。晚上，我就组织会议，讨论这件事情。” 他低头看了看联名信上的要求，苦笑了一下： “你们想剥夺XX队的比赛成绩，这可能很难。” “杨主任，没关系，你尽力而为吧。”陆明看了一眼身旁的学生，也没有难为杨乐。 池远在一旁默默观察杨乐的反应。 联名信是他写的，也没觉得竞委会能答应这一请求。 一开始就提出最不可能实现的条件1，在对方为难的时候，贴心地‘妥协"，降低条件后，这一条件就更容易被对方接受。 就跟双十一促销大促预售前，很多品牌将零售价调整到比正常标价更高，然后在打出进行大减价，用户就会觉得自己占到了便宜，抓住机会疯狂购买。 贝勃定律就是这么‘狡猾"的心理定律——一开始受到巨大冲击，对后来的冲击就会麻木。 它的效应在各方面都能屡试不爽。甚至能用到追女孩子身上：要是一开始就对女孩子特别好，一如既往她就会麻木，只有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到最后不耐烦。 仅仅是因为一开始就对她太好了！只有你对她更好，她才会有所反应。标准只会越来越高。 扯远了。 果然，池远看到杨乐好似松了一口气，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善意。 “谢谢理解。在会上，除了组委会、XX省的领队，我们还会邀请XX师大附中代表参加。” “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说的算的，竞委会主任不过是个兼职聘任，还需要众委员集体讨论。” “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作为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代表的竞委会肯定会正视这个问题，给出一个信服的答案！” 听到这，池远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他们能做的都做了，有人愿意听他们说话就好。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们心里会好受许多。 “相信、相信。”陆明也是欣喜地说道，“这个问题能够被重视，就已经十分不易了。” “哎……这是什么事啊……” 杨乐又抓了抓头发，“跟你们说句真心话，这兼任真难做，去年出这档子事警惕了，没想到今年又来……” 一届四年，他连续两年遇到，也真够倒霉的。 陆明有些同情他： “杨主任，我们也不想你难做，就是这事……” “哎，是他们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