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九耕，路仙草是知道的。 前几天她要和老庄稼人请教关于种地的事，村里人就建议她去问涂九耕。 说他是房山村每年粮食收获最多的人家。 但当时村里的妇人告诉她，涂九耕的媳妇生病了。 涂九耕忙着照顾家里家外，还要种豆薯，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教她。 路仙草就没去涂家。 怎么就要卖地了？ 路仙草很诧异。 北宁为了鼓励流民落户定居，分给个人的田地是完全属于每家自己的。 不只可以耕种，还可以自由买卖，官府并不限制。 但现在天灾大旱，年景不好，找份营生极不容易，农民要是卖了田地，那就彻底断了生路。 所以，现在的村民，很少有人会考虑卖地。 白氏耐心地劝说，“九耕哥，地可不能卖啊。” “九嫂治病花费大，可以先找人挪动挪动，借钱应应急，等收了粮食再还。” “卖了地，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路仙草坐在白氏身边，点了点头。 涂九耕苦笑一声。 “大妹子，这些我都知道。” “前年一路逃荒，我媳妇和孙子让食人队杀了，我儿子也被伤了腿。 “全靠族人接济，才勉强撑到了北宁，可他年前还是去了。” 涂九耕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 路仙草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 涂九耕双手颤抖，握着茶杯缓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我们已经欠了族人太多，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之前欠的钱都还没还上，我也张不开口再去借钱。” “所以，九耕叔就想卖地？” 路仙草弄明白了来龙去脉，又问：“九耕叔卖了地之后，有什么打算？” 涂九耕双手捧着茶杯，饮了口茶。 “我打算带我媳妇去吉城治病。” “县城大夫的医术还没有牛大夫高明，但吉城贵人多，药铺开得也大，那里的大夫可能更好些。” 路仙草微微颔首。 大城市的医疗条件确实不是小县城能比的。 不过，牛大夫的医术比县城的大夫还要厉害，他也治不好涂九耕的媳妇吗？ 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路仙草想去看看。 这时，白氏也建议道：“九耕哥，我们仙草也是会治病的，要不让她给九嫂看看？” 涂九耕吃惊过后，又有些茫然。 “仙草也会治病？” 白氏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你觉得仙草年纪小，不可靠。” “可眼下你都要卖地去吉城治病了，让仙草给九嫂看看也不妨事。” 她还想说自己侄女的医术很高明，一般的大夫都比不上。 可这话实在有自卖自夸之嫌，白氏只得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涂九耕盯着路仙草一直瞧，没有回应。 路仙草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容。 双眼赤红，瞳孔有些发散，一张脸黑中透青，神志还有点恍惚。 他应该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思维凝滞，导致反应迟缓。 路仙草双手一合，使劲儿拍了下手。 啪的一声响，涂九耕身躯一震。 “九耕叔，你想卖地没有问题，你的地我们买了。” 路仙草对涂九耕微微一笑。 “我先和你去看看九婶，等下咱们再谈卖地的事。” 涂九耕脑子里可能只惦记着他要卖地的事。 听到路仙草答应会买地，他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不再高高耸着，人也放松了下来。 路仙草跟着涂九耕回了家。 她把自己的红十字小药箱放到一旁，看向床上的妇人。 涂九耕媳妇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明显疼得很厉害。 将近七月的天气，她身上还紧裹着一条被子。 见到涂九耕带着她进来，妇人勉强挤出个笑。 她张口说了句什么，路仙草没有听清。 她的气力应该已经耗尽，想大声说句话都很困难。 路仙草对她安抚地笑了笑，坐到床边，凝神把脉。 涂长前一直守在屋里，见路仙草诊完脉久久不语，他忐忑不安地问：“我九婶，是不是不大好？” 路仙草回过神，她看向站在一侧的涂九耕和涂长前。 “之前开的方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方子？哦，方子在牛大夫那儿。” 涂九耕解释道：“牛大夫治病不在我们这里开方子。” “他会告诉我们是什么病，大概什么情况，他在家里直接配好药，我们拿回来自己煎就行。” 路仙草皱起眉头。 “牛大夫家里有药材？他去县城买的吗？” 涂九耕却笑了起来。 “不是的，牛大夫本事大着呢。” 他一脸钦佩，“牛大夫自己会采药，他的药材品质是最好的，县城药铺有需要的时候，还专门请他采药呢。” 路仙草想不明白。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治不好肠痈？ 肠痈就是肠内痈肿，症状一般是小腹疼痛，按压腹壁会有紧张拘绷感，有人会发热，还有人会恶寒。 只看涂九耕媳妇的外在症状就很明显了。 古代的肠痈，其实就是现代的阑尾炎。 涂九耕媳妇并不是急性的，古代也不能随便开刀割阑尾，但医治慢性阑尾炎、也就是肠痈的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这不是大病。 但涂九耕媳妇阑尾的炎症一直没有消除，反而有了脓肿的迹象，这说明病情在恶化。 犯过阑尾炎的人都知道，那种腹内肠子拧转的绞痛，实在难以忍受。 涂九耕媳妇已经痛了这么多天，怪不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路仙草想了想，对涂九耕道：“九耕叔，我也需要用药。” “麻烦你先去牛大夫家请他过来一趟，顺便带上一副九婶合用的药。” 涂九耕怔了怔。 “可是牛大夫说，我媳妇的病，他治不了了，让我们到城里去。” 路仙草一愣，“牛大夫让你们到城里去治病？” “是啊，”涂九耕毫无保留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牛大夫换了两三次方子都不见效，那之后，他就说让我们去县城看看。” “可是青山县的大夫没有牛大夫水平高，咱们房山村的人都知道。” “所以，我就想着卖了地，直接带我媳妇去吉城。” 路仙草懵了。 这个牛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