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点到即止就离开了。 范秀芳去把门关上，然后打开带来的保温袋。 “立明，医院里没什么好吃的，我在家给你做了点带来了，有你喜欢的排骨和鸡肉，还有鱼和虾，你吃点。” 你喜欢。 他嘴角弯起了讽刺的笑。 她做的饭菜口味是可以，但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 之所以全部吃光给她造成了喜欢的错觉，是因为她是他的母亲，是她做的，他都会吃。 钟立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走到窗边，熟练的叼了一根，点燃。 范秀芳愣了愣。 她从来不知道钟立明会抽烟。 “立明，”她不阻止，“你现在还住院呢，抽烟对身体不好。” 钟立明侧过脸：“不好就不好了，又怎么样？” 范秀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换了个话题：“那过来吃点东西，你看你瘦的，你这样妈心疼。” 又是个搞笑的词汇。 心疼。 钟立明戳穿她：“是心疼你拿不到的钱吧？” 闻言，范秀芳抬头：“不是……” 她去他住的小区被门口保安拦了下来，打听之下才知道这些天他住院了。 “立明，那天我的确说了些不合适的话，但是你要理解我，我被人恐吓，又怕又担心的，你弟弟在房间哭，我就更烦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说出那样的话，你……你原谅我吧，我今天来不是问你要钱的，真的不是。” 是要钱的，但钟立明的话说得太直白了，范秀芳要脸，而且看架势今天是拿不到的，那干脆否认，做个好人。 放在半个月前，钟立明可能会信了这套说辞。 但现在不会。 “今天不是来要钱的，那明天呢？后天呢？”他瞄了眼保温盒里的饭菜，“打算用这些东西加码多少？一千万？一个亿？” 范秀芳底气不足：“不是……” 钟立明指尖夹着烟走过去：“嗯，瞧着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鱼，咖喱鸡块，还有一份蔬菜和一碗汤。 他转头，看到那碗米饭。 刚打开，还飘着浓郁的米香，白色的米粒颗颗饱满，很能勾起食欲。. 钟立明笑笑，抬起手，将烟灰弹进了米饭里。 范秀芳大惊：“立明……” 他深蓝色的眼眸里透着邪气：“病房里没烟缸，借来用用。” 随后，他在每一份菜里都弹了烟灰。 “这样，就不用吃了。” 范秀芳尴尬又难过：“立明，你还在怪我？” 钟立明晃了晃手：“别在我眼前演戏了，没用的。” 卖惨这一招，他几个小时前才在徐蓁蓁面前用过。 说起来，他的剧本和道具可比范秀芳用心的多。 “对不起，”她垂眸，流下眼泪，“我知道我不该问你要钱的，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立明，你要理解我，我能熬到今天这一步真的很难。” 理解，熬？ 钟立明忍无可忍：“你熬得难，我熬得就不难了吗？你有没有想过在异国他乡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是怎样长大的？你只看到我现在吃好的，穿好的，那你知道这些东西是用什么换来的吗？” 他的咆哮吓得范秀芳直摇头：“我……我……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怎么可能想象的到那种肮脏？ 钟立明掐住她的下巴：“你要我理解你？那谁来理解我？” 范秀芳抖着唇：“可是……你都没跟我说过这些……” 没说过？ 所以就成了他的错了？ 钟立明点头：“好，以前没说过，那我现在告诉你好不好？我自懂事以来就活在黑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要饭，偷东西，抢劫，我什么没做过？那些人没把我当人，当工具，后来我好不容易逃了，没地方去，只能睡在臭水沟里，吃人家丢出来的馊饭馊水……” 范秀芳瞪大了眼。 她根本没想过这些，她只认为钟立明被有钱人家收养了去，是在金山银山里长大的。 “你，怎么会……”她眼眶红了。 诶，不对。 如果是这样的童年，那他现在怎么会人前这么光鲜亮丽呢？ 没等她问，钟立明就回答了：“后来我被人捡回去了，再后来就成了今天这种样子。” 范秀芳呆呆的望着他：“那你……那个人对你好吗？” “你说呢？”他轻飘飘的反问，“他啊，有钱，有地位，有心眼，有手段，这些年他给了我一口饱饭吃，还教会我很多东西……其中有一样，就是怎么让人家高兴。” 范秀芳虽然是个家庭妇女，但这种隐晦的意思也不是听不出来。 她希望自己理解错了：“什么……让人家高兴？” 钟立明说得直白了些：“就是当牛，做狗，让人打，让人骂，还要是脱了衣服的那种。” 范秀芳震惊。 看她的表情，大概是理解了。 钟立明弯起嘴角：“是啊，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的亲生儿子根本不是人，就是个商品，谁有钱都可以买，买回去呢，也不会把我当人，当成狗，所以这些年，我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看到的钱，也都是这样赚的。” 范秀芳落泪了。 她从来不知道儿子过得日子会是这样的。 “立明，对不起，对不起，”她嘶吼着，后悔向他开口要钱，后悔那天的口不择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了，当年怎么样都会想办法把你找回来的……” 如果知道了。 可惜没有如果。 “立明，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钟立明垂眸望着她，过了会儿，他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声音轻轻的：“我怎么告诉你啊，你是我妈。” 他怕她心疼，怕她哭。 范秀芳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道歉，她想不到能说什么。 钟立明摇头：“不用道歉，都已经成这样了，道歉能改变什么呢？” 范秀芳抓住他的手：“所以……你自杀是不是？” 钟立明叹气：“不然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那是当时想的，现在不这么想了。 他得活着，苟延残喘也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