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两三秒，对两人来说像是交战了几百回合。 中间的心路历程激烈而起伏，任何一个迟疑的瞬间都会丧命。 在刀子要落下来的时候，那东西又飞快从他的脖子上离开，化为一滩小果冻一样的东西，流淌到了男人的后背上。 下一瞬，面具男人一滞。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被一把利刃刺穿。 是那个粘稠物，在他的后背上化为了一把利刃，破开了他的胸膛。 面具男人吐出一口血，缓慢地半跪在地上。 “可真是强大呀。”他喃喃自语，“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这么强大的异能出现。” 拥有这样强大能力的异能者，一个人就足以抵得过千军万马。 他胸膛上插着的那把匕首转瞬又变成液体。水花四声落下。 水珠滚落在地后又飞快凝聚，最终在面具男人的不远处，凝聚出了一个人形。 是陈舒木。 面具男人抬头，缓慢抹掉嘴角的血迹，开口。 “猎鹰他们也早就已经被你杀了吧？” “像你这么强的人……他们对上了你，也真是他们倒霉。” “我的这个梦境，也不是普通的梦境吧？” 歌微静静看着他。 “陈舒木，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杀我。你杀了猎鹰的时候被我撞见，所以你别无选择，只能连夜来灭我的口，对么？” “我还是太过心存侥幸了……我猜想，你大概率是被猎鹰给反杀了，我只需要等待猎鹰给我回信就好了。” “但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三个一直待在你身边，就像小鸡一直徘徊在饿狼的身侧一样……他们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啊。” 歌微：“的确，我没有选择。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想做的事情永远都只有一件——让我和我在乎的人，全都好好活下来。” 面具男人气若游丝：“呵呵，真是没想到啊……最后竟然死在了你这种小辈的手里！……我的人生，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有做……真是……不甘心啊……” 歌微走到他身侧：“你最想要的事情，是什么？” 面具男人：“……当然是杀了世良奈津子！” 歌微：“就只是杀了世良奈津子么？” 面具男人沉默了片刻：“……在杀了她之前，我想要好好问清楚……她究竟……有没有过一瞬间……真心实意地……爱过我……” 歌微：“这个问题，就让我来替你解答吧。” 歌微蹲下了身，直视着面具男人的眼睛，开口。 “她是没有办法真心实意地来爱你的。因为那个时候的世良奈津子，仅仅——” “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仿生人而已。” 面具男人目露惊骇：“……你说什么？！” 他顾不上自己没说一句话就要喷出大口汩汩的血，挣扎着问：“……你都知道什么？！你说清楚！！” 歌微的眼神充满悲悯。 “世良奈津子只是一个实验室的造品，她被创造得这么美丽，就是为了讨男人的欢心。” “而且……她们那一代的仿生人大多都是初代的造品，没有情感、没有自我意识。她只完全忠诚于主人而已。” “她幕后的人，把她作为一个工具，控制着她接近你、取悦你，然后从你身上套取价值。” “自始至终，她甚至都不曾拥有过真正的灵魂，也不曾明白过‘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等结束了关于你的这一场任务，她就被送回了实验室，重新格式大脑、删改记忆。她再也不会记得你。” “与你有关的那一切，都永远留在了她的某个版本之中。” 歌微缓慢吐出剩下的话。 “所以，没有必要再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问她爱不爱你了。” “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从不具备爱人的能力。” 面具男人久久震惊。 他快要涣散的瞳孔望向了虚空。 最终，他苦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 他喃喃着同一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最终，面具男人就这么缓慢在她面前咽上了气，再没有半点声息。 歌微知道，自己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他。 或许她该告诉他，后来，世良奈津子觉醒了。 她成了一个有灵魂的仿生人。 她终于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有了自我意识，也明白了“爱”的存在。 如果她能早几十年觉醒，或许真的能和真挚浪漫的陆谂指挥官在一起，彼此深爱，终成眷属。 可恰恰命运喜欢捉弄人。 那个年轻英俊、温和浪漫的陆谂军官深爱着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没有自我情感的仿生人。 等到她终于有了情感，他早已在命运洪流中变成一个冰冷刚硬、再也无法爱人的人。 他也已然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歌微走过去，抽出消音枪，对准了陆谂的脑袋。 枪口对准的那一刻，歌微竟生出一丝于心不忍。 如果你了解了一个人的过去，总会容易心怀悲悯。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一下，没忍心把扳机扣下。 以她素来的战斗习惯，即便杀了对对方也会一击爆头，这样让对方死得更毫无悬念。 这是一种谨慎的收尾。 可现在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脑海中的一个念头告诉她，她大可以不开这一枪。 面具男人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她大可以给他一个全尸。这也算是作为故人之间的一点旧情。 但另一个脑海中的念头却…… 下一刻，歌微开了枪。 扳机扣动，一枪爆头。 她最终还是秉持了自己谨慎的战斗习惯。 抽身的那一刻，她心想：她会一直向前走，向前走，从不会回头。 ——不轻易任由自己软弱，这才是她在这个钢铁丛林的世界生存下去的最大底牌。 * 从梦境中回来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深海中溺毙了一回。 歌微像是浮出水面那样，猛地深吸一口气，从地上坐了起来。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在梦境里，太恍惚了。 可恍惚中，也有见刀见血的真实。 周静曼刚刚从外面回来，撩开帘子，就看到歌微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她询问:“你怎么了陈舒木？” 歌微抬头看了她一眼，飞快收拾好神态。 “没，没什么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哦，这样，”周静曼走了进来，“刚才在外面巡逻了一圈，说来也奇怪，我明明记得天黑之前那个木笼子没有上锁……” 周静曼：“当时场面太乱了，那个原住民女人死了之后大家都打开木笼子，查看她的尸体，后来又是出了凶手，又是拿你当人质……等处理完第二具尸体的时候，谁都没去管木笼子里的锁究竟上没上。” 周静曼：“我也是睡到半夜才想起来，起身去查看一下，说来也奇怪，等我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笼子竟然都上锁了。” 歌微心想：那不是因为有斯文的存在吗？ “或许是其他扎营点的队友想起来了，去把锁上了吧。”歌微说。 周静曼点点头，“也有可能。” 她走进来，爬进睡袋，又瞧了一眼歌微的脸色。 “你真的没事吗？” 歌微摇头，“没事。” 周静曼就继续睡了。 所有人都沉沉地进入梦乡， 谁也不会知道，在这个风波诡谲的后半夜，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歌微起身，撩开帘子，站到了空旷的室外。 后半夜的温度是零下九度，冷风呼啸，星光无垠，宇宙广阔。 她在心里想着陆谂军官和世良奈津子小姐的事，一直想到自己被冻得全身僵硬，这才回了睡袋里。 她知道今夜的自己，肯定会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