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顺的掌心有了湿润的感觉。 他强行压制的紧张情绪在电梯门关闭后从他身体每一个毛孔中毫无顾忌地跑出。 那不到二十秒的时间，他一直在寻找将东西放进孙寒西装外套的合适时机。 不仅要眼疾手快，最重要的是要处于监控死角。 孙寒不轻易从调查部门外出，也就只有要调查重要案件需要时才可能频繁往返顶层。 但就是再频繁也是几天一次，也就是说，他一旦错过了今天这二十秒，下一次合适的时机最起码是两三天之后。 可，到那时，一切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们有且仅有这二十秒的时间。 这二十秒，对于严顺而言，是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的体验。 当他已经找好监控死角准备要靠近孙寒时，他怎么也没想到孙寒的西服外套竟然是没有口袋的款式。 严顺浑身都僵化了，他只有二十秒的时间，而他已经浪费了一半时间。 剩下十秒时间，他要怎么做才能将任务完成？ 在他紧张到无措时，孙寒居然主动跟他搭话了。 孙寒不会想到他当时的主动出击为严顺带来了怎样重要的转机。 严顺将视线从一直紧盯着的西服外套下移到了本该是西服长裤但却是条纹大裤衩的下半身。 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刻遇见孙寒，严顺看见这样搭配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觉得相当怪异，联邦总局就没人会这样穿，而且还穿着这一身去了顶层。 但在这种场合看见这样的搭配，严顺认同了孙寒所说的这是“中心区的潮流趋势”。 因为没有这样的“潮流趋势”，严顺将彻底浪费这宝贵的二十秒。 而且那条纹大裤衩的口袋可比普通西服外套口袋要宽大，这对严顺来说，是敞开在他面前的一大机会。 严顺回想起这短短二十秒内的无数细节，他的心跳也都随之加速着，如果他没能反应迅速回应了孙寒，没能注意到条纹大裤衩，他都将失败而归。 但庆幸的是，这二十秒是有惊无险。 他现在只希望孙寒能及时注意到条纹大裤衩口袋中的东西，而不是就此忽略了过去。 但如果真的就这么忽略了过去，严顺也无话可说，往往有时候做事情就是会差那么一点儿的运气。 叮—————— 欧布什进到电梯内，没在第一时间就跟严顺打招呼，他们像是陌生人一样站在电梯的两角。 “今天外面天气降温了。” “嗯，的确有点冷。” 稀松平常的对话，如同陌生人在电梯内遇到时会有的寒暄。 对话不重要，欧布什是借由对话的功夫看向严顺，事情完成与否从一个人的面部细微表情完全就能得出结论。 眼神镇定，面部肌肉线条走向平和，以及严顺回答他的语气也是平常中带着轻松的意味。 欧布什长舒一口气，在他们商议的各种方案里，这个方案算是最为紧凑的一个，他们也并不对这项方案的成功抱有超过五成的希望。 真不愧是严顺。 叮—————— 欧布什的楼层到了，他转身看向严顺，像是礼貌性地与旁人告别一般，对着严顺点了点头后才离开电梯。 电梯门再度紧闭上，严顺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 他的任务完成了，欧布什的任务要开始了。 -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计划了，我能说的都说了。” 任午的眼神已经涣散，他的精神状态临近崩溃，他想睡觉，很想沉沉地睡一觉。 但是他做不到，他被注射了一剂又一剂的神经敏感兴奋剂，他无法陷入沉睡，他只能够清醒着一遍又一遍地回答着审讯的问题。 到这个地步了，他早已无所谓什么是能说的还是不能说的，只要问他，他就会在满是浆糊的脑子中四处搜寻他所知道的答案。 他知道他就算什么都不说，西淮也不会就在一时半会儿对他动手，但他还是选择了全盘托出。 因为邱梁一定会要他死，任午无比清楚这点。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他将无法得到西淮、得到钱薇的庇护，他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但西淮的反应却不能让任午笃定他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 “你怎么证明你所说的都是真的？而非自行编造的。” 西淮那藏在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冷漠地看着憔悴狼狈至极的任午，他不可能第一时间就相信一个能在血液研究组中伪装多年的研究员的，尤其是在他还并没有完完全全地“全盘托出”的情况下。 “你与邱梁达成多年的合作关系，为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任午布满血丝的眼睛愈发血红，他为了什么？他为了什么？他还能是为了什么？ “联邦币。” 俗套得过了头的回答，西淮眉间蹙起，显然，他并不相信任午说了实话。 “我、我说的都是真的，到底要我重复多少遍，你们猜会相信？！” 情绪失控也是一种隐藏真实答案的方式，西淮见得太多太多这样的案例。 见西淮等人还是无动于衷，任午喘着粗气后仰在椅子上，体力和精神都达到了临界点，他仰头看见的不像是审讯室的白灯，而是来自上帝的召唤。 如果真的是上帝的召唤就好了，但其实这只是任午低血糖发作时的幻觉。 在注射完速效血糖平稳剂后，任午再度苏醒过来。 这也让他更加清楚，在没有从他嘴里挖出令西淮等人满意的回答时，他就得时刻保持着清醒，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 “的确是因为联邦币，邱梁向我承诺，如果能取得沈乙的信任，在血液研究组扎根，他会为我准备一笔足够丰厚的联邦币作为嘉奖。” “等拿到这笔联邦币，我将顺理成章从生物研究所退出，过上属于我自己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当时，我已经厌倦了在生物研究所的生活，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沈乙这样时刻能迸发出无数灵感的天才，能够在生物研究所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而我，我们只是生物研究所众多燃料之一。”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邱梁偶然间找上了我，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不去答应邱梁。没有与邱梁的合作，我可能也会被其他人找上，而我也还是会选择答应下来。” “我渴望逃离这里，可我又不想真正逃离这里。” “下周一，本该是我拿到属于我的东西就此离开这里的日子。” 任午没再继续说了下去，而现在，下周一，他是生是死都不好说。 人生是一场戏剧，他的人生是一场近乎全程都寡淡无味的戏剧，只有在收尾的阶段被浓墨重彩地挥洒了一笔。 西淮紧蹙的眉头随着任午越发沉浸的述说而渐渐展开，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撒谎的人是难以用这样像是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方式来剖析自己。 他对任午对自己人生剖析的态度消极还是悲观都毫无兴致，他只在乎任午所说的邱梁是偶然间找上他的。 “这个，我想你们也应该都知道，邱梁有基因遗传病，还是多点位基因突变，他几经转折找上了在生物研究所的我。” “起初，他只是希望我能为他研发一款能稳定他身体状态的镇定剂，但随着他病情变化的速度过快，以我能力无法再为他提供药物。” “我从没见过基因突变成那样还能像个正常人类一般活着的病人，邱梁的病其实无解，基因是支撑人类身体一切运行的蓝图，蓝图崩塌，基于以上运行的程序都将随之崩塌。” “整个生物研究所也许就只有沈乙能救他，邱梁的目的一直就只是沈乙。” 到这里，西淮大致就能勾勒出事情的全貌了。 任午大概只能算是邱梁放在沈乙身边时刻监察着他的工具，工具有损耗很正常，随时可以抛弃换新也很正常。 而任午自己也清楚这些，所以他才选择了向他们坦白。 “你说下周一本该是你拿着邱梁给你的联邦币离开联邦总局的日子，为什么是下周一？” “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当时我还问了邱梁，就不能早点给我吗？为什么非要等到下周一？等到下周一就要来不————” 来不及？ 西淮示意任午继续说下去，但任午虽然早已是浆糊的脑子还是下意识地衡量起他说出后的利弊。 如果他连这个都说了，西淮能放他走吗？ “我说，你不会以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拥有跟我讨价还价的权利吧？” 任午那犹豫再三的模样在西淮看来实在是可笑，说着自己全都托盘而出了，但实际上还有多少东西没有袒露，只有他自己知道。 只用了三秒，任午就着急忙慌地说道：“我说，我说！邱梁他、他应该是准备在下周一之前，也就是姜灵昭她们出发去第四十五区之后————” “之后什么？” “之后...立即动手，杀了钱薇。” 审讯室的气氛骤然急降。 西淮对这个回答倒是惊讶不到哪里去，首先觊觎联邦总局首席之位的人太多，其次邱梁想要控制沈乙为他用，那么他的目标迟早会指向钱薇。 只是，这个时机，选得确实精妙，在精锐部队出发去第四十五区之后动手，相当于就是在他们最为薄弱之际趁虚而入。 而有这个想法的，西淮相信绝不仅仅只有邱梁一方势力。 虽然他们现在提前得知了这个可能性，也能为此做一定的准备，但精锐部队出发时间在即，这是不可能轻易变更的行程。 钱薇站在窗边，在听完西淮所转述的任午的事情后，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恶鬼都已经出巢，蠢蠢欲动着了，想要将她拖下高台，将她撕碎。 “为了求稳，不如推迟到下周一后再出发？” “西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吗？” 钱薇的反问让西淮哑然，他知道，但是...他以为钱薇会采取这种方式。 这对于钱薇而言是最保险的选择。 “就算拖延到下周一之后，难道这就能一劳永逸了吗？他们不会放弃的，都已经不知道策划了多久的计划，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 “如果他们一起行动，恐怕——————” “那就在他们一起行动之前，我们先动手。” 钱薇极其严肃地说出了这句话，西淮看向钱薇的神情一怔，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他必须为钱薇指出其设想的不完善之处。 “如果我们选择先行动手，摆在我们面前最直接的问题是，我们该用怎样的理由动手？” “任午一个人的供词并不足以成为我们合理动手的理由。” “而且就此动手的话，或许我们能解决掉眼前的危机，但这也将成为日后刺向我们的刀刃。” 西淮站在稳定全局的角度说的这番话，他们的立场与这些人不同，他们站在高处，理所当然地他们受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置喙声就要更多。 他们不能出错，一旦出现漏洞，这些漏洞就将成为这些人争前恐后用来拿捏他们的把柄。 届时，这些人说不定来势更为汹涌，拿捏着他们越权的证据，再冠冕堂皇地对着联邦大众说道他们是为了联邦的未来，为自己的行为遮掩上最华丽的外衣。 光是想想，西淮就觉得难以忍受。 “理由？我是忘了原来动他们这帮人还需要理由。” 钱薇不是忘了，是她根本不觉得动这帮人需要理由。 只会在背后耍阴谋的老家伙们，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看不见人影，倒是一直就窥觊着她的位置，窥觊着她所拥有的权力。 这些人只看到了无上的权力所带来的风光与荣耀，他们看不到其他。 即使她现在就此让位，这些人能坐稳这个位置吗？他们得到了权力，也得到了这个位置所带来的无止境的休争。 这个位置只能坐得下一个人，也就注定了对这个位置的纷争不断。 没有了她钱薇，还会有其他人来接手这一切，他们将重复她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