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酉时。 那座塌了一角的破旧宅子里，何文鼎、匡左和匡右等人正围着这宅子唯一的土灶忙个不停。 此刻站在土灶的一边掌勺烹煮的，正是何文鼎。 匡左弯着腰蹲在土灶前，不急不慢地往土灶里塞苇草，那熊熊的灶火映照着他满是笑意的脸庞。 而匡右等人干的就是切菜、洗菜甚至不时往土灶递盘碟的杂活…… 虽然他们身影没有停歇下来，但土灶四周已飘起了诱人的饭菜香味。 今日的朱厚照却颇有兴致般，一会督促这个，一会又催催另一个。 这土灶对出的旁边之地，却放置着数张甚为简陋的方形桌。 每张方形桌不过约莫三尺长、二尺左右宽，高却不足二尺。 而每张桌子的四周，或多或少地摆放了七八张小凳子。 无论是桌子还是凳子均为木制而成，虽然甚为坚实，但表面颇为粗糙。 此刻，那数张桌子均已摆放着数个瓷盘，这些瓷盘无一例外均被同样大小的已翻转的瓷盘覆盖着。 尽管如此，瓷盘的缝隙处仍时不时地冒出腾腾热气以及阵阵香味。 匡叔和匡婶端坐于其中的一张桌子旁，两人似乎已经习惯这般等候着。 “小鼎，要抓紧了，这一道煮完，还有两道菜呢。”朱厚照突然出言道。.. “少爷，这可急不来，火候不到强行出锅，可就不是这个味。”何文鼎听得却嘻嘻一笑。。 “掌了几日勺，掌出信心来了，是吧？”朱厚照“嘿”地一声。 “小的可不敢。”何文鼎摇了摇头。 坐在不远处的匡叔和匡婶听得互望了一眼。 稍顷，匡叔突然说道：“少爷，还有两道菜呢？现在摆在桌上的这些都足够吃，再煮的话就太浪费了。” 朱厚照听得随即望着他，笑道：“匡大叔，放心吧，一点也不会浪费。煮多少出来就吃多少。” 匡叔和匡婶同时摇了摇头。 朱厚照缓缓朝两人走去，口中又道：“一会有客人来到。” 匡叔和匡婶同时一愕，有客人？又是来这破地方？ 朱厚照笑意不减：“这客人，匡大叔、匡大婶，你俩都曾见过。” 匡叔和匡婶对望一眼， “不过等会他们来到之时，有一人，你二人可不一定敢认。”朱厚照再道。 虽然匡叔和匡婶满脸疑惑，但朱厚照只轻笑了一声，也没有多作解释。 在锅勺的不断碰撞声中，何文鼎的烹煮自然在继续着。 时间在慢慢过去。 在何文鼎堪堪烹煮着最后一道菜肴之时，一名护卫已领二人走了过来。 听得动静，匡叔和匡婶双双望了过去。 其中一人是刘瑾，虽然身穿布衣，但匡叔和匡婶自然认得。 跟在刘瑾之后的另一人，却身穿破旧棉袄，比普通的灶丁也好不了多少，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而那棉袄的领子直拉而起几乎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眼睛。 这般严实，匡叔和匡婶又怎知是何人。 那穿破旧棉袄之人，和刘瑾双双越过匡叔和匡婶，走到朱厚照面前。 他随即脱掉帽子，更将挡着脸部的领子往下一扯，躬身行起礼来，与刘瑾几乎同时唤了声：“少爷……” 朱厚照笑着道：“来了呢。” 匡叔和匡婶听得穿破旧棉袄之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是谁。 朱厚照瞥见二人的表情，顿时笑了笑：“王大人，我以为你要再晚些才能到。” 那穿破旧棉袄的正是王璟，他听得再次躬身：“老夫见少爷心切，岂能拖延片刻……” “王大人？”匡叔和匡婶几乎同时轻呼一声。 王璟听得转头望了望两人，微微一笑：“正是老夫。” 脸上再无遮挡，匡叔和匡婶又怎会认不出？ 片刻，匡叔更道：“王大人，你怎会穿这样的衣裳？” 王璟只摇了摇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总不能对这两人实话实说，说自己乔装打扮是应人之求吧？ 朱厚照听得却笑道：“匡大叔、匡大婶，王大人是为了体会灶丁的不容易。” 匡叔和匡婶对他的说话自然相信，均恍然大悟的模样。 王璟讪讪一笑。 “知道你们要来，我还特意让小鼎多煮了两道菜肴。”朱厚照笑。 随着他话音刚落，土灶那边已传来了何文鼎的声音：“小左，熄火吧，要出锅了……” 过得一会，这里更为热闹。 除了除放哨的护卫外，朱厚照一行人几乎全部已围坐在这里，颇有些像后世于乡村吃席的景象。 对突然出现的这些桌凳，王璟虽然有些奇怪，但略一打量，他已猜到这些桌凳多半为自制。 --- 饭后，匡叔、匡婶、匡左和匡右要继续去灶房熬盐。 而王璟、何文鼎和刘瑾，却随着朱厚照的步伐去到一间厢房。 这里也多了数张简陋的凳子。 朱厚照指着凳子道：“都自己拿凳子坐吧。” 未几，随着王璟等人的坐下，朱厚照却双手抱臂，倚着墙垣而站，望着王璟道：“王大人，小瑾说早上到便仓纳盐的灶丁甚少？” 王璟听得马上站起，躬身道：“正是。” 瞥见朱厚照一脸淡定，王璟脸上有些诧异：“少爷难道不担忧？” “有什么担忧的？晌午过后，前去纳盐的灶丁不就多了么？”朱厚照轻笑一声。 王璟微微一愣，仅片刻已恍然，有锦衣卫在，纳盐灶丁多寡这等小事，眼前这东宫太子想知道还不轻易之极？ 朱厚照自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就算知道也不会反驳他，又问道：“今日有多少灶丁前来纳余盐？” 王璟也不含糊，随即应道：“少爷，今日纳余盐有一百一十二灶丁，全是小灶贫灶。纳了余盐二百二十四小引。已兑换米四十八石四斗，银二十两六钱。” 朱厚照笑了笑：“东台场不过六百余灶丁，今日已有一百多灶丁，那将近二成，王大人，此番开端甚好。” 王璟亦笑。 “要赢得灶丁的信任，其实并不难。”朱厚照再道。 王璟听得略一沉吟，须臾便点了点头。 “王大人，可知为何让小瑾带你来？”朱厚照再问道。 王璟躬身应道：“少爷，牟大人已经告知老夫。” 朱厚照笑：“就知他会提前说出。” 王璟随即出言为牟斌辩解，还望朱厚照切莫降罪于牟斌云云。 朱厚照嘴角带笑：“王大人，无须多虑。这本应告知你的。牟大人这一说，不过早了数刻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