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的京城，几乎还是漆黑一片。 在略有光亮之处，隐约可见连绵不断的雪花，正从天空飘然而下。 此刻，位于禁宫北侧的乾清宫却已经是灯火通明。 而乾清宫的一间暖阁内，一身便服的弘治皇帝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之意，正端坐于一张圆桌边。 那圆桌之上摆着一块绸布、一只圆盆、一个装满清水的杯子，以及一小碟雪白的食盐。 只见弘治皇帝以右手持着一根长条状的物什一端，带着鬃毛的另一端却放于呲起牙齿的嘴里。 随着他手部的左右轻轻摆动，那一根长条状物什的带着鬃毛的一端摩擦着他的牙齿。 他手中的这根长条状的物什，看起来虽然较为粗糙，但和后世几乎人手必备的牙刷颇相似。 过了好一会，弘治皇帝将那根“牙刷”从嘴里移走，左手又拿起桌面的杯子，凑到嘴边漱起口来。 含于口里的那些漱口水，他缓缓吐到放在桌面的那只圆盘之内。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以及数名宦官，均躬着身躯在数步之外静候着。 漱了好一会后，弘治皇帝才将手中的“牙刷”和杯子放到桌面，随即拿起那块绸布拭了拭嘴角。 须臾，在他的示意之下，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两名宦官将这些物什收拾起来，瞬间桌面已干净整洁。 “萧敬，如今是何时辰？”弘治皇帝抬起头来望着萧敬。 “回禀万岁爷，刚刚已到寅时四刻。”萧敬似没多少犹豫，随即应道。 弘治皇帝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今日是朕起得迟了些？” “万岁爷，这怎会算迟呢，与往日也差不多。”萧敬再道。 弘治皇帝微摇了摇头：“若再迟，要耽误早朝。” 瞥见萧敬突然是一副欲言又言的模样，弘治皇帝“嘿”了声：“怎么？突然就不说了？” “万岁爷，老奴是不敢说。”萧敬躬了躬身，很老实地应道。 弘治皇帝嘴角一扯：“有话就说，恕你无罪便是。” “万岁爷，不如辍朝一日吧？”萧敬犹豫了好半晌，终于缓缓道了出来。 弘治皇帝听得顿时轻瞪着他：“为何无端要辍朝？” 萧敬突然朝着弘治皇帝跪了下去：“那怕万岁爷责罚，老奴也要说出来。” 瞥见弘治皇帝脸上似乎并无怒意，萧敬再道：“万岁爷，外面下着雪呢。” “因下雪就要辍朝一日？你以为朝参是儿戏呢？”弘治皇帝轻笑了声。 “积雪甚深，此时尚早，甚为寒冷。”萧敬再道。 “若因下雪而辍朝，奏疏定然会满天飞。”弘治皇帝脸上的笑意依旧。 萧敬面上似有一丝担忧：“万岁爷的龙体才刚刚恢复，怎能这般操劳。” 弘治皇帝摇了摇头：“萧敬，朕知你忠心，但朕如今无事，无须担忧。” “御医曾言，万岁爷应再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切不可过于操劳。” 弘治皇帝“嗯”了声。 见得萧敬欲再言，弘治皇帝随即摆手制止：“好啦，朕已知道。” 略一停顿，他转而问道：“早膳呈来否？” “依万岁爷吩咐，今早只熬煮了小米粥，刚已送至。”萧敬只得躬身道。 在弘治皇帝点头应好之时，萧敬朝站于不远处的二名宦官招了招手。 那二名宦官躬身应了声诺而去，稍顷便折返而回。 其中一人的双手端着一只约莫半尺宽的带着盖子的圆形瓷碗，另一人却持着碗勺等物什。 稍顷，二名宦官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物什摆到弘治皇帝面前的桌子。 一名宦官将那个盖子打开，底下的圆形瓷碗盛装的正是黄澄澄的小米粥。 在萧敬的示意下，这名宦官以其中一勺子盛了些许小米粥，后退半步，更将勺子的小米粥放入自己口中。 待他咽下等了片刻，萧敬让他退到旁边等候。 在二名宦官均退至一旁时，萧敬亲自动手为弘治皇帝盛装一碗小米粥。 将装着小米粥的瓷碗摆到弘治皇帝面前，萧敬后退半步，才出言道：“万岁爷，请用早膳……” 弘治皇帝“嗯”了声，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吃起小米粥来。 连吃两碗，弘治皇帝又让宦官取来清水漱口，才出言唤了声：“更衣……” --- 奉天门前的天空，雪花仍不断飘然而下。 在钟鼓司奏响的乐曲之中，被持仪仗的众宦官簇拥着的弘治皇帝，缓缓登上奉天门前方的上廊。 慢慢走向“金台”之时，弘治皇帝的双目却似不经意般，时不时瞄了瞄丹墀之下。 此刻，无论是站在丹陛两侧奏乐的钟鼓司宦官，还是站于殿陛门楯的“大汉将军”，甚至微躬身躯侍班候朝的文武百官，头顶的帽子几乎无一例外均沾满雪花。 见得文臣武官比往日要少得多，弘治皇帝嘴角扯了扯，却没有言半句。 片刻之后，他已经步至“金台”之前，缓缓坐了下去。 瞥见弘治皇帝就座，一名站于丹墀前的宦官，终于将手中的长鞭扬到半空中。 须臾，随着他用力一甩，“啪”的甚为清脆悦耳之声顿时响起。 他一连甩了三鞭，每一道鞭声均响彻半空。 鞭声甫一停，站于丹墀旁的鸿胪寺卿张俊，顿时高声喊了起来：“百官入班……” 在弘治皇帝注视下，侍班候朝的文武百官有序走进了御道。 没过多久，最靠前的文臣武官已步至丹墀前，随即停下了脚步。 尽管御道铺了层不算薄的积雪，但这些文臣武官视若不见，几乎同时朝着端坐于“金台”的弘治皇帝俯身跪下。 只见他们先一拜，再三叩头，口中高呼道：“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稍顷，文武百官行礼完毕，分成两列，站于御道两边。 那鸿胪寺卿张俊站到丹墀前，朝弘治皇帝躬身行礼：“臣礼部右侍郎、鸿胪寺卿张俊谨奏：今日并无进京、离京之谢恩见辞官员，伏乞圣裁……” 弘治皇帝也没多言，只应：“奏事……” 今日早朝无边事奏报传来，不一会，例行奏事已开始。 第一份奏疏乃南京通政使司左参议夏崇文所呈递，由鸿胪寺卿张俊代为朗声宣读。 夏崇文于奏疏之中进言数事，分别为亲大臣、举贤才、採群策、备谨边、任专将、明赏罚、广仁恩及正士风等等。 弘治皇帝听得只回应：“朕知道了。” 连奏三事后，却是马文升自文官班中出列。 只见他朝着弘治皇帝躬身行礼：“臣吏部尚书马文升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