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前女方家人要去男方家看看婚房，王婆子和林招娣去了，回来表示很满意。 男方要把彩礼抬到女方家，等结婚那天的时候，再随着出嫁队伍拉走。 王老头给王红霞打了两个木桶，一个脸盆架子，两个大木箱柜，两个圆凳子，一个浴盆，都铺上红纸放在院子里。 胡学兵送来了缝纫机，一对暖壶，一对白底双红喜的瓷盆。 都绑着大红花放在院子里，让亲戚朋友们看。 “缝纫机。” “哎呦，缝纫机。” 邻居们都围着摸了又摸。 “这盆子真好看。雪白的，多干净。” “这是搪瓷盆，这摔一下就坏了，有啥好，不如咱的木盆结实。” “要暖壶才有用，倒满了热水，能用两三天。” “哪能用那么久啊。” “能，我三奶奶的侄子的闺女家就有，倒进去热水，第三天去倒水喝，一喝还是热的。” “那你也给你儿子买一个。” “那哪能买，这没用，天天烧水用不上。” “咋没有用了，你刚刚还说有用。”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刘芬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笑声阴沉着脸，看看人家结婚，还买缝纫机！ 她得摆出点态度来，等搬了新房子，让王建平也得买个缝纫机，要不然就不给他好脸色看，她一个城里来的知青，怎么能过的还不如乡下人。 王红霞不就仗着自己有个镇上的工作吗？哪里比自己强了？ 成亲竟然还有缝纫机！ 她妈本来就总在家骂她，这下子嫁了个乡下人，过得也不如个乡下人，她妈知道了肯定得埋怨死她。 刘芳在家可就嘚瑟了，她那个妹妹一肚子坏水，总能让她妈看她不顺眼，以后能见面了肯定得嘲笑死她了，想想就心烦！ “你怎么在屋里坐着？出去看看啊，凤凰牌缝纫机，镇上最贵的一款，还算胡学兵有本事，看来以前挖煤攒了点钱。”王建平在院子里看了会儿没看见刘芬，就进屋找她。 刘芬果然在屋子里坐着，王建平一脸喜意，对着刘芬黑沉的脸也不在意，他今天高兴，他妹妹嫁的好，他替王红霞高兴。 “人家有本事关你什么事？人家买缝纫机关你什么事？在这傻乐呵，跟个傻子似的。” “怎么了？”王建平笑了笑，“看上人家缝纫机了，自己没有不高兴？” 王建平自觉得自己很了解刘芬了，她看不得别人比她好。 看见院子里的东西她没有，肯定得生气。 “你说的什么话？”自己想是一回事，被人点出来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气愤的站起来，“你说的什么话？我羡慕他们的缝纫机？谁没见过个缝纫机？我家里就有，我会羡慕别人？王建平你什么意思，你在这取笑我？” “你取笑你孩子的娘？” 王建平眼睛里带了点嘲讽，还是笑着说，“没取笑你，就是问问你，你要是不羡慕那就太好了，我根本买不起，你不喜欢我也就安心了。” 王建平出去了，刘芬气的拿起桌子上的搪瓷缸就要砸，她举着手紧紧的捏着搪瓷缸的缸口边，听着外面的人笑嘻嘻的说话声。 “咚！”把搪瓷缸又放回了桌子上。 她就站在桌子边，感觉自己和屋子外面隔了很多层无形的膜。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帮忙别人家的红白喜事洗盘子端碗，听着谁家死只鸡都要哭哭啼啼到处说。 一下雨满路泥泞多好看的鞋都得被泥糊住了。 她受够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城啊！ 结婚前一天男方送来了鱼和肉，王婆子就把糖角子和撒子分给了那些送东西的人。 结婚那天王婆子才把剩下的端出来给亲戚邻里吃。 大队长王青山的媳妇一大早就来了，逮着王红霞一阵好话不要钱的夸。 “桂花嫂子，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王红霞被夸的不好意思。 “怎么没有啊，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嫂子嫁给你青山哥的时候，你也才那么一点，嫂子看着你长大的，从小就又文静又懂事，长大了有文化又有工作，现在嫁个婆家，婆家也是数一数二的好。” “可把村子里那些小姑娘羡慕坏了，你也不要太自谦了！到了婆家以后啊，不能事事都顺着他们，别太委屈自己了！有啥事解决不了的，回来找你青山哥，你哥哥嫂子给你做主。”王青山的爹是王老头的亲大哥，这是一家人，刘桂花才这样说的。 “我知道了桂花嫂子。”王红霞真诚的说。 “听你桂花嫂子的。”王婆子一早上起来忙的团团转，满院子的亲戚邻里，她得招呼着点，现在讲究随礼，谁家送了枕巾，谁家送了手绢、袜子，都得记下来，回头等人家办喜事的时候也回个差不多的，等一下跟着迎亲队伍走的人也得确定好。 都顾不上和王红霞说点体己话，不过也没啥好说的，该说的她之前都说过不少了。 王红霞的小学同学都结婚了，有的还抱着孩子来看，羡慕的有，但是没有嫉妒的，从王红霞上高中开始就没有人嫉妒了。 后来王红霞又在镇上纺织厂上班，都以为她会嫁个镇上的工人，结果还是嫁回了村子里，怪可惜的。 不过看见院子里摆的缝纫机、暖壶、搪瓷盆，又觉得，也不一定可惜。 虽然现在结婚流行三转一响，不过村子里哪能流行得起来这些，都还不是打两个柜子差不多就嫁了，再好一些的人家打张新大床，打个立柜。 王红霞这个对象，不愧是在外面干过几年活的，还整上了镇里那一套。 三妮也穿着一身新。 王红霞零零散散的往家里买过好几次布，王婆子做主给家里的孩子们一人做了一件新罩衣。 就是穿在棉袄外面的一层单外套。 全部都是统一的蓝底小白花棉布。一堆孩子站一起还怪好看的。 一阵喧闹声从院门外传来，胡学兵带着迎亲队伍来了。 “哎呀好几辆自行车！” “哪个是胡学兵啊？” “最前面那个。” “长得最高的那个！” “胸口戴那么大的红花看不见啊。” “那个穿军大衣的是谁啊？” “那就是胡学兵啊！” “不是，没戴红花的，后面那个也穿着军大衣那个。” “咋了婶子，给你家小妮相女婿呢？” “咋了不行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还有人喊着“别挤别挤。”“要倒了。” 林招娣一把抱起三妮找二妮，“二妮？二妮过来，我拉着你。” 二妮和二宝四妮在厨房门口蹲着吃糖角子，闻声把糖角子装进了衣兜里，“二宝你找你娘去，一会儿我们要去新姑父家吃席了。” 二宝抓着糖角子拉着四妮就跑去找王小菊了。 三妮被林招娣抱着看的更清楚，胡学兵不但穿着军大衣，还戴着个军绿色的火车头棉帽子，胸口戴着大红花。 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外一行人就进来了。 王红霞也被亲戚们簇拥着从屋里出来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对视了一眼，王红霞害羞的低下了头，胡学兵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抱着走！抱着走！”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家都喊起来，“抱着走啊，抱走！” 胡学兵大步上前一把抱起了王红霞转身就往外面走了。 人群兴奋的尖叫起来。 “哎呦！哎呦！”王婆子在后面吓得赶紧跟着跑。 这新女婿也太大胆了！ 林招娣抱着三妮拉着二妮，在东屋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大娘我走了啊！” 银花婆子在屋里喊，“你快去吧，你放心我就这在看着六妮。” 胡学兵在前面骑着自行车带着王红霞，后面几个骑自行车的都分别带上了人，剩下的都赶着毛驴车。 三妮就坐上了王建平赶的毛驴车上，王建军就在前面，赶着一个借来的黑驴子，后面拉着那些木桶木架子，棉被枕头枕巾什么。 王小菊、抱着孩子的刘芬和王招娣都坐在一起。 一行人到了葫芦村，胡家人在院门外就噼里啪啦的放了鞭炮，三妮被林招娣拉着踩着一地的炮竹碎屑进了胡家院门。 胡家不愧是做了三代木匠，院子里比王家整洁很多，至少屋门都是结结实实的厚木板，不像王家，北屋的门一开一关吱呀呀的响，而且门栏和门板中间因为时间长了还有磨损的缝隙。 一个妇人热情的把王小菊她们这一车人让进了里屋。 三妮就被安置在林招娣身边，二妮在林招娣另一边。 瓜子花生的盘子就放在桌子上，林招娣一人给她们抓了一把放到面前。 三妮就剥起了花生吃。 花生被炒过了，虽然是原味的，但炒的特别过（过:火大时间长)，吃两个就香的上头。 三妮吃不了，别人却都吃的津津有味。这年代都太缺油水了，越香的越好吃。 没有拜天地也没有拜父母，两个人站在屋前面宣读了主席语录，就开席吃饭了。 先上了一整只鸡，凉拌猪耳朵，盐花生，然后干豆角炒五花肉，红烧肉，土豆肉片，蒸鱼鱼贯而上。 还好她们这一桌都是自己人，吃的还算文明，林招娣一直不停的给三妮夹菜，给二妮夹菜，上一个夹一个。 三妮都不用自己夹碗里就堆满了。 那个妇人拿了一瓶酒，透明的玻璃瓶，倒进了旁边一个烫着小盆水的碗里，烫了一会儿又拿了小勺子舀进小瓷杯子里。 笑着递给了王小菊，然后林招娣和刘芬。 “都喝点酒暖暖胃。” “我不喝我不喝了，我吃菜就行了。”王小菊拒绝道。 “少喝点，少喝点没事，也尝尝味儿。” 都吃的差不多了，最后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豆角粉条南瓜和肉熬的大锅菜，一盆白面馒头。 王小菊敞开了肚子吃也没吃完，吃的直打嗝，她拿着白面馒头慢慢的咬着，又撑又心疼。 满桌子的油水啊，就这样扔了？这盘子里的油回去她还能吃一顿。 这么好的纯白面馒头，她竟然只能吃一个！ 一直回到家好几天王小菊一想起来那满桌子的菜没吃完都心疼的抽抽。 三妮又开始和王建军往镇上跑了。 “我给你说，你就在外面等我，听不听话？” “那哪能听。” “嘿！别这么犟，被抓住了可不是好玩的事，会把你关进小黑屋里，家也不让回。” 三妮不说话。 “听见了没有？” “听不见。” “上次去没事，不代表以后都没事，万一有人来抓了，你这小短腿，能跑得过谁啊？” 三妮想这么和王建军犟着他也不会同意了，反正自己也知道地方，不如表面答应偷偷反抗。 “好，我不去了。” “万一他们抓住了你......啥？” “我不去了。” “你别不高兴，我卖了多少钱全给你，一分也不要你的，好不好？” “那你还巴巴跑来卖啊？” “反正都是咱家的钱，我看着就高兴，我挣了也是给你们花，你自己挣了我更高兴，少养一个闺女，真轻松啊！” ...... “你不是念叨着盖房子呢？不盖了？” “能盖不？三妮啊你看啊，你现在还小呢，还得在家里住上好几十年，那屋子亮堂堂的，你和你姐姐一个屋睡，满床就你俩人，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地上再摆个书桌，让你爷爷给你们打两把新椅子，得劲儿不？” “你看见你小姑父家买的椅子了没有？两边还有扶手，学习累了往那一靠，多得劲儿。” “爹不要，你和你姐姐一人一把，得劲儿不？” “我怀疑你在pua我。”三妮嘀咕。 “啥？” “得劲儿！”三妮大声说。 王建军一拍大腿，“爹也觉得是啊！” 两个人赶着驴车到了镇上，王建军找了个僻静地方拴驴车，嘱咐三妮在车上等。 “你嫌闷了去那买两个肉包子吃。”不远处就有一个包子铺，“或者在这周围走走，不能跑远啊！” “好～”三妮懒懒的答应了。 王建军提着筐子走到路边，往脸上摸了一把泥土，又抓了两把小石子塞进了筐子里的米袋子里。 三妮！！！ 什么操作？ 三妮蹦下车跑过去，“爹你干啥呢？” “你这米太干净了，咱庄稼人哪有这么干净的米。”王建军小声的说，“等着啊，爹去了，很快就回来。” 她以为王建军想压秤呢，是她没想到，这时候的米都是在麦场上压出来的，里面肯定都混了泥土碎石子。 幸亏她没有来黑市上卖米。 不过两把碎石子太少了吧，该多抓两把的。 等王建军看不见人影了，三妮就找了个角落蹲着闪进了空间。 先换了身衣裳，还穿着上次的灰袄和毛线帽子，这次的粉底打的严严的，脸脖子耳朵和手上都不放过。 画上黑眼圈，甩上雀斑，三妮就提起地上的包裹出去了。 这次三妮没去黑市，她去了街上的电影院，临近年关，大街上人不少，一年过得再苦等到过年的时候也得往家里置办点东西。看書菈 民以食为天，吃食是必须买的。 糖果糕点，再穷都要买上半斤。 三妮斜挎着包裹，在电影院门前的墙上靠着，打量着来往的人。 电影院不愧是约会的地方，情侣非常多，平时工作再忙的人，过年都得相亲。 相亲就得约会，约会百年不变的地点就是公园，电影院和百货超市。 那一对对害羞的手都不敢牵的情侣，三妮确定了一对走过去，“哥哥，给姐姐买个发卡吧？” 三妮从包裹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各种颜色的小发卡，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蓝白格的，黄白色的，红色波点的，看着特别精巧好看。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发卡怎么卖啊？” 三妮把布包打开了一下就合上了，示意他们往旁边走。 女孩也不害羞了，直接跟着三妮就走了，男孩反而犹豫了一下才跟上，边走还边往周围看了一圈。 三妮一点也不担心，她观察过了，旁边还有个卖鸡的都没人赶。 走到墙角，三妮把布包又打开，“什么颜色的都有，姐姐喜欢哪个？” “这个好好看。”女孩拿起一个红色波点的，又拿起一个明黄色格子的，“这个也好看。” “那就买两个吧姐姐，今天戴黄色的，过年戴红色的。” “多少钱啊？” “两毛钱一个。” “两毛......”女孩犹豫了一秒，“好吧。” 女孩从兜里掏钱，男孩已经递过来了五角，“我来。” 三妮身上倒是有一角钱，但是她根本没考虑找钱。 “我没有一毛钱，给你个这个吧姐姐。” 三妮打开另一个小布包，从一堆花花绿绿的大肠发圈里拿出一个黑色发圈。 就是网上很便宜的那种几块一大包的弹力很大的发圈。 现在的头绳都是硬硬的，有些拉头发的，头发被发绳扯断是常事。 发圈不会，绵软弹性大，经常扎头发的女生一摸就能摸出来。 “你这些是什么啊？”女孩看着她这一包花花绿绿的布，又捏着手上的发圈，“这个好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