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火车到了镇上，然后雇了个牛车回到王庄，天都快黑了。 村口大槐树下吃饭的人都端着碗要回去了。 “那是牛车啊？”有人看见小路上啪嗒啪嗒赶过来一头黄牛车。 “不是咱村的吧，咱村没有牛。” “赶车的是谁啊？” “不认识。” “是不是磨剪子戗菜刀的来了啊？我家菜刀可钝了，切个菜都切不好了。” “自己去河边石头上磨两下不就行了，还花那钱那啥。” “哪有人家专门干这个的磨得锋利啊！” “要那么锋利干什么呀，切肉啊？” “当然切肉，过年不得吃肉啊？” “别吵吵，车上那是不是王建军啊？”有人眼尖的看见了，大家都不走了，又端着空碗坐回去。 太阳就剩下一层红晕，远处的山峦和大树都是黑色的了，但是老槐树边平坦的村口路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王建军啊！”有人看清楚了。 “真的是王建军啊？”有看不清的人问。 随着牛车走近，王建军也和树下的人打招呼。 “有根大爷。” “荷花婶子。” “大山。” “哎呀建军啊，你这是去哪了啊？咋还有牛车啊？” 老槐树下又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王建军笑着拍着三妮的头说:“我闺女，我家三妮，被镇上选去省城参加作文比赛了，得了一等奖，二百块！我这不是和建平一起去城里接她回来了嘛......” “啥？！” “啥奖？啥奖二百块？” “给你们二百块钱啊？” 王建军后面的那句‘我们在省城转了转"没机会说出口了，“作文！作文比赛，学习的东西，写文章，我家三妮文章写的好，省城里的老师都说我们家三妮写的好啊，都挨个挨个拿着看，还上台颁奖，都看着，都鼓掌！” 众人都听呆了。 写文章写好了能赚二百块？ 庄稼人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二十块钱！ 这一下子就赚了二百？那要是多写点，那不是就好几个二百了？ 再不会算账的妇人都知道，两个二百块能盖一间红砖房了！又大又宽敞的那种！ “这啥......这啥作文啊？镇上老师教的啊？”有人回过神来。 镇上老师要是能教出写一个文章就能挣二百块的学生来，那他们也得把孩子送那去，砸锅卖铁都得送！ “还得自己多看书，多学习，得知道的多，我家三妮天天在家里看书，这孩子就爱看书，书上写的啥都知道。”王建军自豪的说。 众人随着王建军的话又看向三妮，三妮围着个黑色羊绒围巾，捂着半张脸，就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汪汪的杏眼来，眨巴眨巴的。 就这双眼睛，一看就机灵。 是了，秀花大娘家的三妮不下地，天天在家看书！人家还跳级了，在村里少上了三年，少交了三年的粮食！ “那城里人啊，就是过得好啊，路那么宽，楼都好几层，人家饭店里的肉啊都不要隔夜肉，我给都买回来了。” 王建军又拍了拍身边的大袋子压低了声音说，“一会儿要买肉的都来我家里买啊，五毛钱一斤，荷花婶子帮着给左邻右舍说一声啊。” 众人都还沉浸在上学能挣二百块的事情上没回过神来，又听见了五毛钱一斤的猪肉。 “五毛钱一斤？” “对对。”王建军拍了拍赶牛的人，示意他快走，“一会儿要吃的来啊。” 牛车啪嗒啪嗒的又晃悠走了，大槐树下的人都赶紧端着空碗往家跑。 五毛钱一斤的猪肉，再舍不得的人家也得买半斤，又吃了肉又省了钱。 牛车到了王家门口，三妮站起来跳下了牛车，跺了跺脚，腿都要麻了。 王建军和王建平把东西都搬下车，赶牛的老头不好意思的说，“我能不能不要钱了要一斤肉啊？” “行啊大爷。”王建军把袋子扛进院子，提了一块五花肉出来递给院门外的老头，“一斤只多不少。” 老头躬了躬身子，笑着提着肉赶着牛车走了。 “建军啊！”王婆子听见院子里有声音就出来一看，“建军建平？三妮呢？” “奶奶！”三妮在东屋被她娘又抱又搂又埋怨的，赶紧喊了一声跑出来了。ap. “哎呦！三妮啊！你们怎么这么多天不回来啊！我在家这心啊七上八下的！” 王婆子搂着三妮啪啪啪的拍着她的后背。 “奶奶厉害啊，都会成语了。” “啥成不成语的，你们咋这么多天不回来啊，我都给你青山大伯说好了，明天让他带你大伯去城里找你们呢。”王婆子放开她，“我赶紧再去说一声，明天不用去了，别让人一大早再过来了。” “奶奶，拿块儿肉再去吧。”三妮喊王建军，“爹！” 王建军和王建平把袋子都扛进了堂屋，闻言叫王婆子，“娘你先来一下，等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 “又拿肉了啊。”王婆子进了堂屋，“咋这么多袋子啊？” 来的时候三个人就商量好了，三妮想把冰箱里面的冻肉都清理了，让王庄人也都能多吃上点肉，还能赚钱，一举两得。 他们还买了个新冰柜放到了厨房，厨房里现在是有两个添置的冰柜了。 除了生的冻鸡、鸡腿、大肘子、鱼、汤圆、饺子、包子，还有熟的卤牛肉，每天都拿出来冻上了。 王建军和王建平上火车的时候一人背了一袋子，下了火车找牛车的时候，三妮把剩下的三袋子都放一起了。 牛车拉回来五袋子，其中四袋子是吃食，还有一袋子就是她买的皮鞋和西装。 三妮掏出一套浅灰色西装和一双皮鞋，又拿出一块五花肉给王婆子。 王青山对王老头还是很亲近的，小时候三妮去那边玩，桂花大伯娘总是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给三妮吃，三妮都还记得呢。 现在她有这么多肉，都准备要卖给村里了，不给桂花大伯娘一些她自己都过意不去。 “这是啥啊？”王婆子看着西装和皮鞋问。 “这是给我青山大爷买的西装，城里人都穿这个，这是给大伯娘买的皮鞋，这一块肉是。”三妮把城里饭店不要隔夜肉都给便宜卖了被王建军买到了一说。 王婆子嗔了她一样，“连奶奶都骗。” 三妮就知道骗不过，她也没想着骗，“这不是给你找好借口嘛，省的人问了你不知道咋说。” 王婆子点了一下她脑门叫上王建军走了。 刘桂花正在家里数钱和票，她数出来一些放到炕边，“明天先去镇上找马校长问一问，看下了火车咋去找学校，再问问住在哪了，别直接上了火车走啊，到省城里就傻了，一下火车哪哪都不知道。” “用你说。”王青山披着袄坐在炕上喝着碗水，“建军和建平都去了，我就觉得不用去，建军遇到事儿还是很稳重的，八成是玩起来了，那俩人从小就贪玩，凑到一起肯定玩疯了，城里好东西那么多，指定是被迷了眼，耽误了。” “婶子不放心愿意你去看一看，你就别想啥有事儿没事儿的了，没事儿那不正好吗，就当让她安个心。”刘桂花把钱卷好，“把袄脱了我给缝上。” “你别缝了，缝的结结实实的，我到那怎么往外掏啊。” “这次不缝那么结实了，快点给我，让你装兜里再掉了，路上没钱，你哭都没人管你。” 王青山不情愿的把披着的袄给她，“缝松一点啊，掉不了的，我小心着呢。” “我知道。”刘桂花一把拉过袄拿着针线就开始缝。 “青山啊！桂花！”王婆子进了院门。 “婶子来了。”刘桂花看了一眼黑院子，啥也看不见，放下针线把袄又扔给王青山，“先不缝了你穿着吧。” 王青山扯下扔到脸上的袄子重新又披回身上。 刘桂花快步走出屋门招呼王婆子，“婶子快进来。”说完又看见了王婆子身边站着的王建军，“哎呦，建军回来了！” “建军回来了？”王青山慢吞吞的出来就听见这一句。 王婆子和王建军进了屋，刘桂花又赶紧拿了碗冲了两碗糖水，“喝点水婶子。” “别忙活了。”王婆子拉住又要去抓瓜子的刘桂花。 刘桂花特别爱吃瓜子，每年自留地都要种一圈向日葵，晒下来的瓜子不但留着自己吃，每次王婆子来她都要给抓一把。 “三妮前几天不是去省城参加啥比赛了嘛，得了个一等奖，人家省城里的学校还给发了二百块钱，建军就带着建平和三妮在城里玩了这么些天，让我在家里瞎担心。” “三妮得了第一啊。”刘桂花高兴的说，“那是好事啊！是该玩！要是我我也带孩子们玩两天！还奖钱了啊，二百块可真不少。” “那哪能玩这么多天一点音信也没有，人马校长早回来了，要不是看三妮得了第一，我就得骂他们了。”王婆子说。 刘桂花知道王婆子嘴上说着骂，心里可舍不得，笑着打趣，“婶子舍得骂哪个孩子啊？” 王婆子也笑了，“肯定骂最大的那个！” 最大的孩子王建军坐在一边端着碗小口小口的吹着糖水喝。 王婆子看了他一样，又说，“这三个人在城里看见人家饭店处理肉呢，就都买下来了，你说说。” 王青山也支着耳朵听，“都买下来了？” “可不是嘛，那么大的袋子好几袋子呢！有钱净乱花，买点够吃就行了还买那么多，我说咋买这么多啊。” “和咱村里人分分啊。”王建军糖水也不喝了，对着王青山说，“那肉可便宜了，四毛一斤呢青山哥，搁你身上你买不买？” “买。”王青山说。 这还用想吗，便宜了一半的钱。 “为啥这么便宜？” 王建军说，“在外面冻着的，冻肉，有的都冻硬邦邦了，好几天了，人家饭店不要这么多天的肉，我一看都还新鲜着呢，我就买了。” “那是得买。” “我想着过几天再去，我和他们大厨师说好了，他们放过几天的用不完的肉，再拉一趟去。” “你们都说好了啊。”王青山很高兴，“那得去，过几天再去，我给你批条子。冻好几天怕什么，咱村里过年杀猪，谁不是把肉放院子里冻着，谁家还能一天就造完呢？还不都是吃到年后好几天了，这饭店也是，这好生生的肉就不要了？” “村西边的王寡妇，年前的杀猪肉都吃到第二年开春了，不坏就行了呗。”刘桂花说。 “可不是嘛！”王婆子也说，“这不是，肉你看新鲜不新鲜。” 王婆子把肉给了刘桂花，“还有这衣裳，三妮从省城的大......大......” 王建军:“百货大楼。” “大楼里买的，你看看，这是啥城里人都穿的西装，我说这不是洋人的衣裳吗，三妮说，这是文化人穿的，城里干事的人都这样穿，非要给她青山大伯也买一套，这是给青山的，这皮鞋是你的，这皮鞋好，皮鞋脚穿了暖和。”王婆子把东西都给了刘桂花。 “哎呀，你看三妮这孩子，好不容易拿了奖发了钱，咋还给我们买东西，她留着自己花就行了。”刘桂花激动的，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了西装和皮鞋。 “这是孩子的心意，买了咱就穿是不是，你对三妮好，三妮心里都知道。”王婆子说。 “那是，青山就他二叔这一家亲人了，那三妮就是我亲侄女，我记得三妮不爱吃生瓜子，等过年了我给三妮炒点熟的吃。” “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哪还要为了她一个人专门炒瓜子啊，费时费力还费柴火。” “不费不费，反正都要吃的，让我也吃点炒瓜子。” “家里院子里还放着肉呢，我们打算今儿晚上按五毛钱一斤都卖了，就不在这说了，我得回去看着点儿。”王婆子起身往外走，王建军也赶紧跟上。 王青山和刘桂花往外送，“按五毛钱就挺好，就回个路费，应该能卖完，从夏天到现在村里人都还没吃过荤呢，这有五毛钱的肉肯定得买点儿。” 王婆子一走，王青山赶紧回屋拿着西装换上了，刘桂花一看，“哎呦，还真像模像样的啊，这衣裳一穿就像个干部。” 王青山得意的穿着西装在地上走了走，又脱下来换了棉袄，“我下次再去镇上开会，就穿这套去。” “这得多冷啊，我给你收起来，明年春天再穿。”刘桂花把西装扯平整了折起来收进了床头木柜子里，“三妮可真有本事，去省城得了第一名。还给你买了西装，这衣裳肯定不便宜。” 她又爱惜的摸着皮鞋，“这皮鞋摸着真软和。” 王青山也点着头，“三妮是个好孩子，可惜咱小闺女不爱玩，要不然能多去我二叔那边玩玩，这感情得从小培养，长大了即使不见面也亲近，这从小不走动，长大了也就是个亲戚。” “我明天早上炸点馓子，下午就带红英串门去。” 王家院子里早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人，开始是买五花肉的，还有人只是来看看是不是真的，结果一看地上四大袋子五花肉、猪蹄、还有大肘子、鸡、鱼都有。 一问价钱都比供销社的便宜，还不要票，就慌忙跑回去拿钱了。 不一会儿就挤的进不去了。 “排队来，一个一个来，我再说一遍啊，这肉都是饭店冷冻了好几天的，拿回家要是消冻了就最好全煮了啊，别再冻了。”王建平站在院子子喊。 “知道知道，谁家肉不冻啊，不用说了建平快收钱割肉吧。” “就是啊建平，你们路费都搭进去了，只收五毛钱一斤，谁嫌弃谁别吃，反正我不嫌弃，我要一斤五花肉。” “我想要半个肘子。” “我也想要肘子，肘子外面那层厚厚的皮可太香了。” “我想要五花肉，还是五花肉香。” “排队排队快排好。” 众人挤挤攘攘的排好了队，挨个挨个交钱拿肉。 王小菊在旁边看着，整个人都兴奋的不得了，三妮可真行啊，三妮太能了，他们这一房一定要好好跟着王婆子，以后生活肯定差不了！ “王小菊！”一个女人扯着王小菊的衣裳，“快点，给我拿几斤五花肉再拿个肘子，鱼也拿两条，那鸡也拿一只，死了这么久的鸡还能不能吃啊，反正也卖不出去了，给我拿三只吧。” 王小菊看着她叭叭叭的说完，一指王建平，“去那排队交钱。” “啥？你给我要钱？我可是你亲弟弟金宝的媳妇儿！你傻了吧？” “不排队交钱就走走走，出去，没看见这人已经够挤了吗。” “王小菊你敢推我？你不怕我回去告诉你老娘？” “不买肉快走！快回去告状去！”王小菊凶狠的追了她两步看见对方吓得落荒而逃得意的笑了。 她可不怕她娘，小时候她娘就不管她，长大了也不看她，有没有娘都一样。 王小菊看见大妮站在堂屋傻呆呆的看着外面，挤过去一把拉住了她，“四妮呢？” “在里面。”大妮看了眼王婆子的小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