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主任从桌底抽出半瓶酒，又拉开抽屉，拿出一把裁纸刀。 白酒斟满两杯，一张报纸在桌面上铺开，袁主任用裁纸刀将腊肠一片片切好。 “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漠疑惑。 “小李，我知道厂里对不起你。”袁主任将一杯酒推到李漠面前，“但你不能走。” 他接着说道：“你是高才生懂技术，又年轻，厂里就缺你这种人。” 李漠默然无语。 “我知道咱们现在的日子不好过，但我向你保证，以后经济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提高你们这些大学生技术员的待遇！”袁主任拍着胸脯保证。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见李漠仍不表态，袁主任接着说道：“我和你说一点旧事。” “当年，我陪老领导去鹰酱交流访问。到了鹰酱之后，我们算是开了眼了，满大街跑的都是汽车，楼房修得好像要捅破天！当时就有同志感慨，咱们什么时候能才修这么高的楼房，造这么多的汽车啊？” “访问的第二天，老领导提出想登舰，去看看他们的舰船、他们的船坞究竟有多先进！” “也是要感谢霍尔顿先生，满足了我们的这个愿望，让我们一连三天都能登舰参观。” 说到这里，袁主任忽然将手拉到最开。 “但鹰酱人有个规定，我们得离船上的设备两米远，不能靠近！没办法，我们只能踮着脚偷瞧！” “老领导当时快七十岁的人了，也和我们一起伸长脖子往设备上瞟。晚上一回招待所，我们就赶紧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画下来，生怕遗漏了一点。” “第三天的时候，甲板上的鹰酱水手忽然冲我们‘呜呜呜"地叫，我们当时没反应过来，走的时候才想明白——人家是笑我们跟猴儿一样没见过世面。” 说到这里，袁主任埋下头，抹了抹眼眶。 “我没本事，给祖国丢脸了。” 沉默良久的李漠忽然端起酒杯，“主任，敬你。” 男人的感情不用太多言语，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已足够。 两人碰杯。 接着又数杯酒下肚，袁主任涨红了脸，只是不断重复，“小李，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 李漠撇了撇嘴，心说不能喝就别喝，这话要是让其他人听见，指不定以为咱俩有什么。 他起身，将没吃完的腊肠用报纸打包，夹在腋下走了。 次日一早。 袁主任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叮铃铃！” 揉了揉眼睛后，袁主任抓起床边的电话，“喂！” “出事了，袁主任，二号坞出大事了！” 原本还有点困意的袁爱军脑子里嗡地一声，立刻就全然清醒过来。 “出什么事了，你冷静点慢慢说。” “二号坞的生产线突然恢复，已经可以正常运作了！” “啊？”袁爱军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老天爷突然显灵了？ 还是我昨天喝多了，到现在也没有醒酒？ 袁爱军冷静下来后，连忙问道：“是不是外国专家提前到了？” “应该不是，他们家属需要的头等舱机票太多，现在都还没全部订上呢！”这一年，整个首都机场都没有多少飞机起落，一时间的确凑不齐那么多头等舱机票。 “那就是其他厂派专家团队来了？” “没有接到过这样的通知。” 袁爱军纳闷道：“那可就奇了怪了，最近有谁去过二号坞吗？” 电话那头的人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去查证了。 半晌后，对方回答，“二号坞生产线故障后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访客登记表上显示，只有昨天下午李技术员来了一趟。”.z. “李技术员？”袁爱君一愣。 “是的，一号坞设计部的李漠李技术员。” 电话挂断。 袁爱军陷入了沉思。 一石激起千层浪。 二号坞的罗预明主任快步走到维修部的员工宿舍。 不出他所料，维修部众人正在房间里开会呢。 见到罗主任黑着脸走进来，众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作为备受期待的维修部，他们对生产线的故障束手无策。 哪知道罗主任走到众人中间时忽然变了脸色，他喜笑颜开道：“是哪位大工程师给了我这么大一个惊喜？竟然偷偷把生产线给修好了！快站出来，我要好好地表彰他！” 一听此言，维修部众人更是羞愧。 “报告罗主任，”一个中年男人起身，无奈说道：“生产线不是我们修好的。” 说话的人是维修部的技术骨干。 “不是你们？”罗主任傻眼了，“那还能是谁？” 维修部众人沉默无语。 罗主任的视线逐一扫过这些人的脸，确认他们没有隐瞒后，才问道：“你们有没有检查过，生产线是不是已经真的恢复了？” “的确已经恢复了。”中年男人认真回答。 罗主任低声感慨，“真是奇了怪了。” “对了，主任，我们在二号坞的机床上发现了这个。”中年男人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罗预明接过后看了一眼，立刻就惊得瞠目结舌，“这、这是——《鹰酱福轮64船甲生产线维护指导手册》？” 翻开手册，内容不多，但全部都是手写。里面的内容大致为今后应该如何维护该生产线。 中年男人羞愧地承认，“鹰酱人把生产线卖给我们后，并没有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维护，我们摸着石头过河，导致中间出现了很多问题，所以才会有这次故障。” 说到这里，他抹了一把眼泪。 “是我们的无能导致二号坞停工，以致对祖国的造船事业造成巨大损失，请主任处分我们！” “不怪你们。”罗预明摆了摆手，“当初引进这条生产线的时候我就想到了，鹰酱人当时不愿提供技术支持，一定是想在后续的维修上狠狠讹我们！” 说到这里，罗预明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颤声问道：“是不是有了这个，我们的生产线就不会再出现故障了？” “将来生产线零部件老化后，可能会出现新的故障，”中年男人认真回答，“但是在现阶段，有了它故障率一定会极大降低。” “那这还真是一件宝贝啊。”罗预明望着手里的册子感叹道。 接着，他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写这本册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