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河水不至于冷得刺骨，但敷在皮肤上还是很凉的。 萧子彦总会把帕子在手里捂一捂，才递过去给安桐擦拭血迹。 来来回回的，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安桐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河边大树凸起的树根上，瓷娃娃一样，任他摆布。 萧子彦的眉骨很高，一双剑眉浓黑光泽，微微皱在一起，有一种超脱年龄的成熟感。他的眼睛很亮。虽然安桐很少能直视到他的眼睛，但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一双透亮清澈的眼睛，偶尔会闪着懵懂的羞涩。 “肖路。” “嗯。” 哪怕只有一声轻嗯，他都会那样轻柔又坚定地回应她。 安桐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又问：“怎么？” “没怎么，只是想叫你一声。” 其实她想说些什么，说些没有结局的痴话，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嗯。” 手上一半温热一半微凉的触感消失，安桐莫名地心里有些失落。 “给你。” 安桐看看眼前一柄雕刻精美的匕首，小臂长短，镂空的鞘上镶了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月光下与匕首森冷的光辉映交替，在两人脸上投下几道光影。 安桐愣了愣，不解：“什么？” “这柄匕首比你那柄锋利，使起来顺手一些。”萧子彦把匕首抽出，刀柄放在安桐手中，绕到她身后，隔着衣服握住她的手腕，认真讲解道：“握紧，手腕打直。正握刺，反握割。你不会功夫力道不足，尽量不要正面冲刺。这样。” 他握着安桐的腕子将匕首水平侧摆，“横向刺击，喉咙、心脏、腹部、小臂、大腿，都可以。” 说完，又将匕首从安桐手里接过，重新收回刀鞘递到她面前，“给，这把好用，不会划伤自己。” 匕首没有被接住，萧子彦胸腔处激荡的厉害。就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佯装着表面的淡定，其实内里早就慌乱得不成样子。 他怕自己藏匿其中的小心思会被人看透。 送匕首是真的，教她如何用也是真的，怕自己日后不在了，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的心也是真的。 只藏了两处私心。 一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能活着从北境回来，他私心希望这把匕首能让她记起自己。 二是，这匕首是师父临终赠与，给他的媳妇。 这是苏家的认可，也是云城至高无上的通行令。 君祁澈一直想要，他都没给。这一刻反倒庆幸，幸好留着。 安桐仍不伸手，只盯着那只有些发颤的手看，眼角酸涩得厉害。她以为，他这样结实硬挺的人会喜欢那种柔柔软软的女子，搂在怀里，扛在肩上，更显得他高大勇猛。 却原来，在看见她刚才的样子后，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送她匕首，教她如何使用不会伤到自己。 安桐眨了眨眼睛，伸手勾起腰间的铃铛，摇了摇，自然得到了响应。 她抬头看向萧子彦躲闪不及的眼睛，有些话遏止不住地说出了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握着匕首的手又抖了一下，握着匕首的人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喜欢什么样的人，只遇见了，便无可自拔地陷了进去。 要说喜欢什么样的，他也不知道。他尚未看清她到底有多少种样子，所以说不上来。 他不答。 安桐又问：“温柔的，娇软的，还是热情主动的？” 她又向前一步，步步紧逼，想得到一个答案。 萧子彦脸燥红，双唇干涩难耐，问题来得过于意外和直接，他不知要如何作答，只支支吾吾地嗯啊作态，“我……我……” 他的身体想后退，但心僵住了。 “我这样的怎么样？” 安桐总是灼热的，勇敢的，肆意去追求的。 如果他点头，她会用尽全力去算谋他们的将来。如果最后与朝廷的谈判会伤及到他，她可以一力承担所有的罪责，只要他愿意点头。 那些不确定，没结局的未来，她可以一步步地去争取，去落实，去实现。 然而，安桐没有等来任何回应，那呼吸之间的粗浅，已经给了她答案。 安桐眼底暗了暗，嘴角泛起自嘲的苦笑。她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能回应什么。 不过是自己的一时冲动，任谁，都不会选择一个臭名昭著的女人吧。 “哈哈。”安桐笑得魅惑至极，她总能在抬眼之间变换自己的脸色。 一双勾魂的眼睛缓缓眨动，上前一步，勾住萧子彦的脖子，芳气微吐，“三个月五十两，我可以养你一辈子。四海书局的书生长得秀气，布行的伙计生得蛮横。你这样的，我倒是头一次见，稀奇着呢。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 “我……” 萧子彦梗着脖子，僵直的身体硬邦邦一块。身前的手紧紧握着匕首，仿佛要将这匕首拦腰拧断。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脑中所有的理智都被她刚才的那句‘我这样的怎么样"击垮。他用尽全力也在自己脑中找不到一个合理又合情的解释。 至于她后来讲的，他听见了，但是无所谓。萧子彦嘴巴愚钝，脑袋却不是。他知道，安桐每每伪装时，身体是柔软的，但骨骼不是。 她看似软着身子看过来，却在心底里排斥这样的行为。萧子彦明白，像她那样高傲的人，这样的事情除了屈辱不会有任何的感觉。 “不愿意啊？”安桐语气留恋，但手缩回得很快，“那好吧，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说罢，逃也似的，脚步飞快往马车走去。身影漂浮着，脚底也轻飘飘地搅着，路过树根时，狠狠被绊了一下，好险没有摔在地上。 安桐抬手擦拭眼角，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直到快要到马车边上，清楚地看到白晓兰和萨烨烨围着翠儿说着什么，她才恢复了理智。 用力摸了一把眼泪，笑着迎上去，“怎么样了？” “我说让她跟着灾民北上，去泾汾城找玉娘。”白晓兰边说着话边转过身来，看见安桐红肿的眼睛和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人，眼色沉了沉，变了声色，“她家里没人了，换个地方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