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在阴影中，强抑住浑身的震颤。 赤云姬高举着铜铃，单膝跪下。 “殿下，王者之师，如今犹在！” 似有泪水划过他的脸颊：“你如何得知？” “殿下，那年赤燕军受到伏击，十万大军散落荒漠之中，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十几年来，我们聚集了一支队伍，但我们仍然需要一位能够号令全军的明主。” “这么多年来，我们隐藏自己的身份，在大漠中苦苦等待，直到云姬看到城外的半只铜铃，看到了其中的密文。” “云姬知道，您来了。” 他清幽的气音中有些颤动：“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子衡？” “当年将军只授予殿下您书写密文的方法，所以云姬看到城外的铜铃时，就知道殿下肯定在此处。” 赤云姬的声音顿了顿，又说道：“凭着城中男子的年龄和外貌，开始云姬怀疑另一人是您……可他并不识得铜铃的奥秘，但百里姑娘竟然识得，于是云姬略施小计，跟踪了她。” 在赤云姬看不见的阴影处，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问道：“吕将军安在？” “吕将军……他在十二年前的那场战斗中……陨命了。” 他深吸一口气，与他当年听说的一样。 他又问道：“如今赤燕军还有多少人？” “三千铁骑。” 曾经的十万王者之师，只剩了三千。 赤云姬挪着身子，近前一步：“殿下，赤燕军需要您！” 阴影中的他没有回应。 赤云姬提声：“殿下！这座城早已被霍拓夺下，他们随时会回来，为了您的安危，请您跟云姬离开这里吧！” 他仰头望月，银月如洗，冷冷地洒在黄沙地上。 这座城里的月色，他望了十二年。 “我不能离开这里。” 赤云姬坚持着：“殿下，这里已经荒废，赤燕军需要您这样的明主！”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苍凉，赤云姬听得背脊发凉。 等笑声落下，阴影处白影掠过，他缓缓走了出来。 赤云姬睁大双眼，屏住了呼吸。 她最先看到是一双锐利的双手，他的手指是连皮带骨的尖锐。 向上看去，他一身冷白色的长袍外，是披散的银发。 当看到他的双眼时，赤云姬只觉得心跳也顿住了。 那一双像千年冰晶般的血色眸子，冷冷地俯看着自己。 赤云姬倒吸一口凉气：“殿、殿下……你……” 他清瘦苍白的脸上勾起荒诞的笑意：“看清了吗？赤燕军还需要我吗？” 他一挥白袍，悄然而去。 只留下赤云姬一脸惊诧，瘫软在地。 -- 百里颜手中握着小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她沿着城墙上上下下地跑了一遍，七月的烈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 百里颜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汗水，又跑到了城外。 她从城外观察起城墙形态。 咔嗒咔嗒，小塔中的机关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站在一地的绿野繁花中，花瓣与她的衣摆连在一起，这满地的景色竟成了她的裙摆。 她却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因为城墙的工程最近慢了下来。 七月白天酷热，加上正是旱季，水井的出水量小了很多，为了避免工人中暑缺水，只好缩短了每天做工的时间。 旱季还要持续很久，百里颜十分苦恼。 忽然听见屠岸的吆喝传来，百里颜看去，原来是锡纳人在从他们挖的井里取水。 他们将好不容易取到的水源，都用来灌溉绿野。 百里颜一时心揪，跑到屠岸身边：“你们先不忙浇花，现在水源珍贵，还是留下来给更有用的地方吧。” 屠岸直起他魁梧的身躯，对百里颜恭敬地说：“百里大人，小王爷临走时交代了，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片绿地枯萎。” 说罢，又打起水来。 百里颜脑中浮现起锲加思兰的话：“不管你去哪里，这里的花会为你一直开下去。” 百里颜心头一颤，嘟囔一声：“真是不知道水有多珍贵。” 她又看看建了一半的城墙：“要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简化构造、减少材料就好了……” 咔嗒咔嗒，手指还拨弄着小塔。 忽然间，百里颜灵光一闪，目光如炬，她握紧小塔就冲回房间。 她取了些黏土、清水还有尺子，挽起袖子，就捏了起来。 将黏土搓成各种形状，仔细用尺子量好，然后沾了些许清水，把它们沾在一起。 水很珍贵，粘土的尺寸也要很小心，百里颜在桌案前专心致志地忙活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有了雏形，百里颜看了看，用手指拨弄几下，不满意，推掉重建。 反反复复，直到天黑，总算有了个稍微像样的模型了。 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发觉夜已经深了，百里颜赶忙拿起短剑就往城墙方向跑去。 一如昨日，他银发白袍临风而立。 百里颜喘着粗气：“我来了，开始吧。” 他却没有转身，仍然背对着她：“今天，你自己练。” 百里颜有些疑惑，但依着他的口诀，还是练起剑来。 百里颜稳住脚下，沉肩、挥剑，反反复复，汗水与剑刃一同在挥舞。 “手提上来，不要松！” 他冷冷的语气让昏昏欲睡的百里颜浑身一紧，他怎么背着身子也能看见。 百里颜提剑挥舞，又挥了一阵，实在是太累了。 这几天，夜夜练剑，白天还要顶着烈日巡视工地，百里颜的身子慢慢顿了下来。 她停下来，嘟囔着：“我就歇一小会……” 她倚着城墙，竟然睡着了。 他转过身来，俯身看她，夜风吹起了她耳边的青丝，抚过了她泛红的脸颊，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天真烂漫。 他微微勾起嘴角，伸手将她抱起，慢慢地走下城墙，在月下迈着轻柔的步子。 恍惚间，百里颜觉得自己到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耳边是稳稳的心跳声。 她沉沉地睡去。 他抱着她绵软的身子，慢慢走回了她的房间，轻轻地把她放在卧榻上。 回身看见她桌案上精巧的模型，他先是一愣，又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纤弱的女子，连剑都使不好，还想要保家国平安、山河无恙。 他看着她的睡脸，傻姑娘，这是我邓衡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