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姬悄然消失在暗门后，深洞中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十二年如一日的沉寂。 邓衡思索着赤云姬带来的信息，不出两日，霍拓军将至。 两日之后，他就将终结这份沉寂。 深洞之中，是错杂的小径，每条小径只能堪堪容下一人宽度。 小径盘错在这座城池之下，打通了城中的各处容身之所。 营帐、府邸、仓库、角楼…… 十二年间，他以血肉之躯，凿开了地下的通路。 他的手指也与砂砾和毒液再也分不开，变成了连皮带骨的尖锐。 他就是在等了这一天的到来。 他在等霍拓入城。 邓衡站在深洞之中，闭上双目，细微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左边这条小径通往城墙，上面的哨兵在谈论即将到来的敌人，他们很慌张。 右边这条小径通往府邸正房，城主魏大人似乎在为夫人饮泣。 身后的这条小径位置最近，也是最近几个月才挖开的，通往阁楼的暗门，那里是百里颜在梦中轻唤。 所有的声响，尽在他的耳目之中，整座城似乎与他是一体的。 他清楚地知道，霍拓军入城，首先就是屠戮，直到城中再无一个雍人，霍拓大汗会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安然入眠。 他握紧了手中的龙纹长剑。 十二年前，十岁的他还没有比这把剑高出多少，他眼见霍拓屠戮自己的同胞，他提剑上前，却被霍拓大汗一掌打翻，容易得就像吹开一只蚊蝇。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年幼的无力少年，无论敌人身在城池何处，我会找到他，我会用这把龙纹长剑会刺进他的胸膛。 即使这意味着，自己无法逃脱…… -- 大漠的狂风吹起黄沙，遮天蔽日。 城中所有人退避军营之内，陈旧的营帐外是猎猎劲风呼啸。 魏蔚一脸煞白，正在清点人数。 风沙还没消停，魏大人就清点完毕，因为人实在是太少了。 建造的劳工们都离开了，算上魏蔚自己，可用的士兵只剩56人，大多还是魏蔚这些年在大漠中招募到的散落军人，有许多已经上了年纪，只是勉强还提得动刀剑。 所有人默默不语，领了新的兵甲，列队站齐。 魏蔚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诸位，朝廷已经派兵前来，请各位坚守阵地！” 百里颜神色凝重，大家刚刚得到的消息，霍拓的骑兵明日就可抵达，而朝廷的援军至少还需要四五日功夫。. 所以，只靠眼前的这56人，至少需守城三日。 56人，算上派出的哨兵，各处城门派两人值守，各个角楼和哨塔再派一二人。 已经无一人剩余。 此处真真切切是一座空城。 百里颜默默握紧了腰间的短剑。 许久，风沙渐止。 百里颜登上城墙，她身后跟着所有的士兵。 她只身前来大漠，建起这特立独行的城墙，无形中，她也成了这些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百里颜眺望远方，城下的绿野刚刚受到黄沙的侵袭，鲜花绿叶蔫头耷脑，奄奄一息。 一众锡纳大汉站在绿野旁，他们高眉深目，神情冷漠，他们不需要面对这场必死的战役，雍人的生死与他们无关。 他们唯一留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守着这片绿野，他们愣愣地站着，等着锲加思兰发号施令。 锲加思兰眉目张扬，仰视着所有兵众。 他穿过所有人，走到百里颜的身边，傲然说道：“最后问你一遍，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任你选。” 百里颜垂下眉眼，忽地又抬起头来：“我哪里也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飘进所有人的心里。 锲加思兰闭眼凝眉，似乎早就料到她的答案：“我说过，这片繁花仍然会为你开下去。” 他大手一挥，锡纳的勇士们便要去打水浇灌，想将这片绿野恢复生机，至于城里将会发生什么事，他们漠不关心。 忽然，百里颜对他们大喊：“你们打水，越多越好！全部存起来！” 说着，她转头对锲加思兰和魏蔚狡黠一笑。 锲加思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还得是你百里颜。 锲加思兰向城下说道：“都听她的。” 于是，一片绿野之中，只见锡纳人的身影穿梭不停，他们奋力从井中打水，将浑浊的水都存在木桶里。 百里颜抬头看着锲加思兰，她清澈的眸子里是粼粼的波光闪烁：“谢谢你。” 她知道锡纳不会为自己作战，她仍然谢过。 锲加思兰撇开脸去，似乎不愿接受她的谢意。 百里颜转身又对魏蔚说：“魏大人，能再讲讲霍拓骑兵的事吗？” 魏蔚点点头，目光望向北方。 “霍拓的铁骑骁勇善战，上百年的时间，霍拓的族人就凭他们的骑兵称雄北疆。霍拓铁骑一来凭借自身勇猛，二来因为他们的传统，每次出兵，首领必定亲身阵前，使得士气大振。” “二十多年前，这一任的霍拓大汗上位，他真名叫做孛尔·蒙阔真，但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九指铁锏"，他一柄玄铁八棱锏，可策二十万霍拓铁骑。” “相传他首次出兵时，一马当先，被一支飞箭穿透了手掌，他的小指只有一层皮还连在手掌上，他毫不犹豫咬下断指，吞了下去……他的名号也由此而来。” “之后，他领兵南下，屡屡夺下雍朝的城池，每一次，他都身先士卒，每夺下一座城，便要杀尽城中所有的雍人……” 魏蔚的声音渐渐虚了下去：“他残暴嗜血，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魏蔚的嘴角和瞳孔都在颤抖，仿佛十二年前的场景重现眼前。 十二年前，年轻气盛的魏蔚飞身挡在皇子衡的身前，却被霍拓大汗随手击退，比死还要可怕的是之后的羞辱和折磨，他的人性在饥饿中磨灭殆尽。 现在再回想，他当年哪里是不怕死，不过是被年轻的正义感冲昏了头脑，若是再重来一次，他想，他不会再上前。 百里颜突然问道：“魏大人，你见过他吗？” 魏蔚忽然回神，语无伦次：“我、我我……不是的，我没有见过……” 百里颜的身旁，锲加思兰冷眼看着魏蔚。 魏蔚的冷汗浸湿衣襟，他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