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席话，勾起不少老人的回忆，隔壁一向沉默的柳二爷也开了口。 “那时分了家，孩子还小，就我一个人挑着扁担翻山越岭过去买粮，深山老林里夜里月光都照不进。风一吹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林子里还有豺狗，夜里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看着都渗人的慌。有次一大群围着我，一个个饿的骨瘦如柴，我比它们还不如，约么着是嫌我硌牙，最后竟没吃我。” “记得！那年你家老大才几岁，老二刚出生没多久，你也不过就是个半大小伙子，那时大家都难，各顾各的，哥也没帮上你的忙。”柳老爷子说完，嗓音里的苦涩却让人难受。 “不怨你，那时候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咱们三兄弟能好好活下来，孩子们也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那样的年月，买粮都要趁夜深人静偷摸摸上山，连个火把都不敢点，惊动了旁人哪里能活，被抢钱的打死了也没人管，人越少越好。 “再说你们花那么多银子把丹儿救出苦海，又教她刺绣又教她识字。自家兄弟，也不兴外人说谢谢那套，我都跟丹儿说了，往后就好好孝顺你们。” “我年纪大了，米铺子还不知道能干几年，能攒点儿是点儿，必然是不够还的，只能盼着她争气往后慢慢还喽。你们有事尽管使唤她，她还是很听话的。”柳二爷断断续续的说完。 “我们泥腿子可不兴使唤人，再说我是她大爷爷，没你吩咐我就喊不动她了？多乖巧伶俐的闺女儿，比你强，就是随了你的性子，锯嘴的葫芦——没口齿。”柳老头忍不住埋汰他弟，兄弟俩许久没吵吵，怪没意思的。 柳二爷只笑笑，并不搭理他的挑衅，年纪一大把，当着子孙的面吵吵像什么话呀！ 听完故事，柳芽儿有些后怕，“咱屋后这些山上还有豺狗呢？” “那可不，丫头年纪小，不是三爷爷我吓唬你，山上豺狗多着呢，还有野猪沟，野猪可不少。”柳三爷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就是三兄弟里最小一个，也是柳青柳舟的爹。 “那它们会下山吃人吗？”柳芽儿觉得后背发凉，这是啥地方啊，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罢了，还要住豺狗窝野猪山，得赶紧想办法搬走…… “平常山里吃食多，倒是不会下山。只有青黄不接、灾年、连续下大雪才会下山觅食，豺狗群居，结队下来可不好对付。” “野猪才是害人，体格儿大，又凶狠，下山了就专吃地里的红薯，不光吃，它还拱，把一片地嚯嚯完了吃饱了才回山。”柳三爷狠狠的吐了口吐沫。 “那咱村就没个猎户吗？打野味多好，还能收拾这些东西。”柳芽儿有些犹豫的问，因为她不太确定有没有猎户，好似从没见过。 “那必须滴啊！就是因为有猎户咱们才敢住这里，年年村里壮劳力都要结队上山打猎，把它们往山里面撵，要不由着它们长，哪儿还有我们柳家村的活路。”另一位爷爷也加入进来，柳芽儿认不齐人，反正一个村里大多都是同宗。 “瞧见半山腰那个小茅屋了没，那就是苏家，咱村世代的老猎户，很有些本事，一般人哪敢住在林子里。”旁边的三叔公指了指远处的山腰，柳芽儿极力望去，才看到一点点茅屋的轮廓，隐在树林里，并不起眼。.. “他家咋姓苏？咱柳家村少有外姓人呢。” “不知道，听老一辈说，祖上还是个大官呢，当年不知出了何事，举家搬来我们这个穷山沟避祸。一家都是练家子，功夫了得。”…… 眼看着日头愈盛，也没法下田，年纪大了的开始昏昏欲睡，一帮小孩们支着耳朵听故事，听的精神抖擞。 “已经讲了这么久，不累啊？都抓紧歇会儿，你们不睡其他人也要睡的。”田氏打断众人。 “一天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个傻子什么都不懂，跟她说了也白说！”不远处一个尖脸三角眼的妇人骂骂咧咧，见柳芽儿看她，冲柳芽儿狠狠翻了个白眼。 没记错这是住她家上首卖豆腐的老黄家，也是村里不多的外姓人，泼辣的很，两家有不少过节，跟她奶奶关系却极好。 “老黄媳妇儿你骂谁呢？你家孩子支楞耳朵听的时候咋不说？骂我孙女儿我可不饶你。”田氏站起来叉腰骂过去。 “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当你护着……”黄氏嘟嘟囔囔，旁边的丈夫伸手拽她，旁人也都怒气冲冲的看着她，也就偃旗息鼓，把后半句话憋回去了。 柳芽儿抱着田氏胳膊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让田氏直乐呵，有奶奶护着真好。 黄氏不知什么原因和郭氏一直看不顺眼，太奶奶走后，她从中挑拨离间，惹了不少事儿，害的郭氏受了不少磋磨，郭氏夫妻俩也时常吵闹，也就后来慢慢好点。 她家也是一儿一女，女儿和柳根同龄，儿子大一岁。柳芽儿在村里除了有个男孩同年，几乎没有同年的女玩伴，大点儿的孩子都不愿身后跟个小尾巴。 柳根又成日泡在河里玩水，怕挨打经常偷偷躲着柳芽儿出去。柳芽儿落单的时候，黄氏的女儿黄绵就偷偷欺负她，她哥黄金也帮着欺负。 假意跟她玩儿躲猫猫，每次把柳芽儿骗到山里或者关在没人的破屋子里，吓的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柳根发现了揍了几次黄金。黄氏每每找郭氏骂架，言语粗俗不堪。 几次以后，柳根就反复叮嘱妹妹不要跟那俩兄妹玩儿，心眼焉儿坏。可柳芽儿哪里懂，只要有人陪她玩就行。有几次欺负狠了，远远被柳根撞见，捡了石头就扔，把头打破了两次，赔了不少钱。 也因此柳老头砸锅卖铁也要把孙子送进学堂，棺材本都掏空了。幸好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好，要是灾年一家子都得搭进去。 莽子的名头也就传开了，柳根却不后悔，至少现在那俩兄妹不敢再欺负柳芽儿了。 妹妹只有他和爹娘能打，别人休想动她一根汗毛，傻一辈子他也要护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