玹洺站在一遍，看着边哭边抹鼻涕，还不忘把面汤喝完的少年，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产生这么大的自信。 “呵，我姐还说我做饭难吃呢，你这不吃的也挺香?” 玹洺的语气颇有些得意，冲着少年的方向边笑边说。 季巡捧着面条碗，看了一眼碗底留下的焦糊状黑色不明物体，久久沉默。 凭良心讲，那碗面绝对算不上好吃，葱花被炸得又黑又苦，荷包蛋的底部老得咬不动。 至于面条。 季巡回忆起刚刚被自己狼吞虎咽吃进去的那些面条，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其实严谨来讲，那只能算是一碗面片汤。 软塌塌的面被扯得歪歪斜斜，勉强能认出，那是一片面。 看得出来，做折弯面的人，有些......随心所欲了。 不过此刻的季巡早就不在乎这碗面到底是什么味道了，囫囵吞下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来自内心的慰藉。 要是说刚刚危机四伏时，玹洺那一双突然出现的手让季巡有些迟疑，不确定玹洺到底是好是坏。 那么现在饥肠辘辘之时，他大方递来的一碗面，让季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嗯。” 少年将碗恭恭敬敬地摆在一旁，随后跪在地上，用最谦卑的姿势面对着玹洺，泪水被他极力憋了回去，只剩下低哑的嗓音，回应着玹洺。 讲到这里，季巡颇有些感慨地望向苏郁和晏随安，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真是个命贱之人啊，活到现在，两顿饭就能把我买走。” “这两顿饭可不一样，一顿自然是买你，这另一顿，算得上是收徒吧，这也是因祸得福了。你是个有福之人，万不可再说自己命贱。” 沉默着听了许久的苏郁冷不丁蹦出这一句话，季巡惆怅的话头被掐断，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吊儿郎当，不正经地回了一句： “师妹可真是思维敏捷，温柔体贴，这都能被你猜到。” 说完后，季巡觉得自己身后有些凉飕飕的，回头一看，是晏随安带着威胁意味的眼神。 季巡都懒得跟晏随安计较了。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讲起后面的事情。 玹洺本来还在走着神，扭头一看，都被吓了一跳。 “哎哎哎，你跪在这干什么？” 玹洺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将地上的季巡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尘土，不解地问道。 季巡嗫嚅着，吞吞吐吐好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我......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现在外面全是抓我的官兵，求公子......求公子收留我。” 听到他的话，玹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看了季巡的身板一眼，打趣道： “还收养你？我都快连自己都养不起了，怎么养你？” 听到他的话，季巡刚刚眼里的光瞬间暗了大半，他低下头，紧紧抿着嘴，半天想不出一句回应的话来。 看他这样，玹洺笑得更加开心了，接着慢悠悠地问道： “再说了，你这小孩，小胳膊小腿的，能干什么活？留下来给我添乱还差不多呢。” 话音刚落，季巡就急了。 说他身板小可以，说他不能干活可不行！ 他抬起头，用倔强的眼神看向玹洺，硬气地说道： “您不试怎么知道呢？我能干的事情可多了！” “哦？说来听听。” 听他这样说，玹洺顿时来了兴趣，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季巡。 “我......我能端茶倒水，牵牛喂马，还能伺候您更衣，会照料花草，还......还有些拿手的菜式” 季巡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最后的一点。 其实这拿手菜式的一点，是他硬着头皮编出来的。在青楼的这几年，他哪能有几次自己做饭的机会？ 只不过是捡一些客人吃剩的饭菜，或者去后厨偷一些干粮，勉强够饱腹罢了。 唯一的一次动灶，还是一年前，在他父母亲忌日的那天。他用之前攒的客人给的赏钱，换成了肉，想要给天上的父母亲上些贡品。 可是还没等他弄完，就被起夜的小厮发现，小厮偷偷叫起其他人，将他围在角落里暴揍一顿，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他的脸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最后那群人抢走了他刚做出来的肉，连点汤都没给他留。 他还记得，当时的他，也是像现在这般，缩在墙角，擦擦鼻子里淌出来的血，望望天空，想哭，眼睛却干干涩涩的，怎么都哭不出来。 想到这，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当初挨了这么狠的揍都没哭出来，怎么这次为了一碗面条，就泣不成声了呢？ “没了？这就是你说的能干的事？” 玹洺等了一会，发现季巡没有继续说话，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有些冷漠地问道。 季巡察觉到了玹洺态度的转变，十分惶恐，难不成是发现自己说谎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用沉默回答了玹洺的问题。 玹洺看着季巡那副软骨头的模样，恨铁不成钢，但是想到他之前的经历，又平静下来，语气变得和缓。 “端茶倒水我自己可以做，不需要别人代劳；并且我一没养牛二没养马，不需要你来喂；我自己又不是没长手，还不会自己穿衣服吗？需要你来给我更衣。我不需要一个奴仆，你也不用将自己摆在一个奴仆的位置，懂吗？” 季巡怔怔地点了点头，但其实他根本没理解玹洺话里的意思。 真奇怪啊，要是不让自己当奴仆，那他留下自己做什么呢？奴仆伺候主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玹洺看着他迷茫的眼神，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这小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悠悠叹了口气。 罢了，这小子的想法，一会半会扭不过来的。 “你先起来。” 玹洺朝着季巡的方向喊道，季巡接着麻利地站起来，微微弯腰，摆出一副随时听玹洺吩咐的样子。 玹洺一看他那样就生气，合着自己刚刚说的一大段，这小子都听进狗肚子里面去了！ “挺直腰，软软趴趴的，像什么样子！” 季巡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挺直腰，站得笔直。 看他这副样子，玹洺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一点。他转过身去，朝着房屋走去。 走了两步，玹洺没听到后面有脚步声，疑惑地转回头去看了两眼，发现季巡此刻正站得像棵小白杨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玹洺突然有点想笑，这个孩子，可真是太木了。 “还愣在后面干什么，跟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