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白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看来庄熙见到的不仅是阿什因玛。她能这么快苏醒，果然有异常因素的介入。 发生接触的媒介自然是他。委托者和他之间存在未知形式的联系。 但庄熙并未入侵他的大脑，只是接触而已。是因为她濒死时特殊的精神状态吗。 “先好好休养，其他事情等康复后再说。” 他没有继续危险的话题，也未将蛾妈妈给的红卵交给对方。 “嗯。出院之后，可以带我去见见你的朋友们吗？” 白哲和舞者对视着。庄熙明亮的眼神让他感到异样，其中透着病态的希冀。 将她从绝望中拽出的，是比绝望更恐怖的存在。若将祂们视为希望和救赎，可能会遭遇比飞蛾扑火更惨烈的结局。 “我的朋友很少。大多是生意上的合作者。” 白哲含糊地回答着。他并不担心对方将关于委托者的信息透露出去，无人会信，也无法验证。 庄熙心里则是将信将疑的状态。 她在黑暗中看到的伟大存在无比真实，那毁灭性的美学给予她强烈的启示，令她笃信自己窥见了更隐秘的世界。 但同时，她近期的精神状态一直很差，因为白哲发给她的飞蛾之舞引发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甚至于，这些可能是对方给她植入的幻觉。白哲说过他是梦影师，利用梦影进行诈骗乃至组建宗教的案例屡见不鲜。 但无论真相如何，她暂时打消了死亡的念头。 庄熙震撼于阿什因玛舞动时的诡异之美，也因祂织就的怪诞画卷所恐惧。 但这份恐惧对她来说是正面的。醒来后她发现，自己想到人造缪斯希蔻拉时不再心慌了。 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希蔻拉也不过是根据人们愿望孵化出的怪物。 短短几句交谈后，病房中又陷入死寂。 有的人像鼓，有的人像鼓槌。两根鼓槌敲得梆梆响，一根鼓槌和一面鼓咚咚响，而两面鼓只会闷上加闷。 最终是白哲先开口了： “你和公司之间的矛盾是怎么回事？” 庄熙打开病房的隐私模式，监控录像录音进入休眠。 “我签了保密协议，一定别说出去。” 泄露忒普希蔻拉项目的信息，将被起诉数千万的赔偿，并可能因为泄露重大商业秘密被判刑。 她现在这个状态倒没多么在意，但白哲一旦被盯上就麻烦了。 他郑重地点头后，舞者才继续讲述。 “你应该知道希蔻拉？” “在广告上看到过。” 白哲搜了一下希蔻拉。近距离对比一看，他发觉了一点端倪。 希蔻拉身上，隐约能看出一分庄熙的影子。二者都是蓝色长发，形体姿态有近似之处。 舞者给他发来几张舞台照，和表演片段。 “你觉得她和我，谁跳得更好？” 死亡问题。 “嗯，从我这种非专业的视角，是她。” “不用怀疑......谁来看都一样。” 庄熙喘了口气。刚从死亡中挣脱的身体太过虚弱。 白哲又收到几个舞者的表演片段。他仔细观看着，心里渐渐涌出说不清的古怪感觉。 动作，眼神，肢体，节奏，似是而非。 “我看不明白。” 他坦诚地回答。 “希蔻拉，是用从人类舞者身上采集的数据训练出的仿生人舞者......” 虚弱的庄熙缓缓将自己参与的项目告知白哲，包括一刀把自己送进局子的白痴做法。 得知真相后，他重新观看希蔻拉的跳舞视频，仍旧无法找出她身上的异常。 但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他心里一阵恶寒，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仿生人，克隆技术吗？” 如果缪斯传媒未经许可使用克隆人牟利，这项罪名足够把他们的高管全送进监狱。 “不是。真的只是使用仿生材料的机器人。” 具体的技术她不了解，她同样感到不可思议。 白哲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如果庄熙不告诉他，他不会发现希蔻拉是仿生人。 这意味着，他完全可能在生活中遇到过仿生人，只是从未意识到。 希蔻拉这种高级仿生人属于前沿实验体，还是说已经正式投产。 街上迎面向他走来的，是植入金属义体的人类，还是披着血肉的仿生人？ 白哲的内心被惊慌感所占据，但没持续太久。 还好他也是怪物。没事，放心了。 精神异常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这个世界早就疯了。 “你有什么打算？揭露这个项目，然后销声匿迹？” 这是白哲能想到的比较好的结果了。 想靠舆论扳倒缪斯传媒纯属幻想，人家自己就有大量传媒业务。 想用武力制裁对方更是喝高了。维克多·马拉诺去边区前，只是大公司安保武力中的一个小头目，这种水平的改造者缪斯传媒能随意拉一两打出来。 “我想击败她。” “希蔻拉？” “嗯。” 庄熙轻声说着。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向谁祈愿，她要赢希蔻拉一次。 证明她有独属于自己的舞步，证明所谓的人造缪斯有无法学习模仿的舞蹈。 “有趣的目标。” “还有......所有掌管忒普希蔻拉项目的人，都得死。” 白哲的思维停顿了一瞬。我觉得你有点极端了。 看影子的变化，她是真的想把那些人都杀喽。她和阿什因玛接触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的庄熙领悟到，只有死亡能带来真正的安宁。自己的死亡，或者敌人的死亡。 时间到了，病房的隐私模式自动关闭。摄像头亮起红灯，恢复运转。 “医药费多少？” “五千多吧。” 急救病房的收费太夸张了，这才一天不到。 “我想参与飞蛾之舞的表演。有时间等我康复吗，我可以提前编舞。” 起初是白哲发出邀请，此时换成庄熙主动提出加入，他却有些犹豫了。 阿什因玛，飞蛾，舞者，复仇。让他有不好的预感。 他和病床上的舞者对视良久，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我今天就申请出院吧。” “太急了，不差这一天。” “反正不用再输血，在哪里躺着都差不多。” 躺上十天半个月，你的钱包也顶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