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通海自卫团驻地。 汤晋岩站在团部的训练场上，望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周围的火把在噼啪作响，绝大部分战士一脸困惑，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团长将他们召集起来。 “报告！全团应到532人，实到532人，除去执勤的，全部到齐！” 听到手下的报告，汤晋岩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背后已经驻守三年多的驻地。 “弟兄们。” 汤晋岩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这么晚把大家叫起来，是有件大事要说！” 汤晋岩顿了顿，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这是一件关系到咱们全团五百多号人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这段时间的情况相比大家伙心中比我还要清楚，却吃少穿，日子简直没发过了！” “特别是几次清乡行动以来，我就听说不少兄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沾过荤腥了！” “为了改变这个情况，我想了很久，为了各位弟兄们的生活，还是决定接受金陵方面李主任的改编！” “我已经和李主任商量好了！” “他们开出了条件——只要咱们团过去，军饷全部按照他们的主力部队标准发，还配发一个季度的粮食和被服。”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什么？要投敌？当汉奸？” “团长，这不能啊！” 前排的刘大勇第一个喊出声，这个山东汉子眼睛瞪得滚圆：“团长，咱们当初之所以留下来投游击队，不就是因为不想当汉奸么？” “现在你让咱们去当伪军？这……” “刘大勇！”汤晋岩厉声打断他，“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但那是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寂静。 汤晋岩从快步走到人群面前。 “我知道大家心里怎么想，我也不想背上骂名啊！” “可我作为团长，要为全团上下所有的兄弟们着想，不能让兄弟们继续跟着我饿肚子！” “我们这一次投靠李师群，这也是曲线救国！实话和兄弟们说，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我就是不想让兄弟们再跟着我受罪了！” “游击队能给咱们什么？缺枪少弹，一个月发不下几斤米！咱们的伤员都得不到好的救治！” “弟兄们，我不是贪图荣华富贵。” 汤晋岩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疲惫，“我只是想让跟着我汤晋岩的兄弟们能活下去。” 可就在这时，队列里的一个中年人站了出来。 他看着汤晋岩义愤填膺的说道，“团长，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着想，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当汉奸啊！” 汤晋岩看过去，是跟着他两三年的李阳。 他的妻子在战争中被东洋人打死了，他是坚定的主战派。 “你说得对，这是当汉奸。” 汤晋岩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我知道你媳妇被打东洋人打死了，你心中过不去这个坎，但是你也不能只看这么多啊！”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老娘呢？” “还有你的妹妹，一个才十三岁，另外一个才八岁，他们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要是在这样下去，谁来养？” 李阳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之前发过誓，就算是死，也绝对不去当汉奸。 对于这套说辞，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 “我不是逼你。”汤晋岩拍拍他的肩。 他又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 “看到咱们也共事多年的份上，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放下枪离开，我汤晋岩绝不阻拦！” 一时间，训练场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渐渐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互相看着，有人在犹豫。 就在这时，汤晋岩又补充了一句：“但丑话说在前头，过了今晚，再有人动摇军心，就别怪我按军法处置了！” 终于，李阳还是第一个把枪扔在地上！ 他解开武装带，脱下军装外套，重重摔在地上：“汤晋岩，老子不陪你当汉奸！” “弟兄们，有血性的跟我走！” 随着李阳站出来，陆陆续续有人也跟着占了出来。 汤晋岩站在台上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停在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 “团长，要不要……” “让他们走。”汤晋岩说，“说话算话。” 他看着那二十七个身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 李阳、张大虎，赵铁柱，陈二狗……都是好兵。可惜了。 剩下的五百多人站在原地，火把的光照着一张张表情复杂的脸。 汤晋岩知道，这些人里除了组织的骨干成员，绝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当然，还有那么一两个是江松平的眼线。 “还有要走的吗？”汤晋岩扫了一眼众人，继续问道。 过了半晌，再也没有人动。 “好！”汤晋岩点点头。 “那么从现在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汤晋岩抬手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检查装备！出发！” 晚上十二点，汤晋岩带着通海自卫团的战士趁着夜色出动了。 按照约定，这一次汤晋岩要前往海平镇正式起事。 为了保障这一次行动的成功，江松平已经按照李师群的命令，调集了两个团的兵力在附近支援。 只要汤晋岩带兵抵达海平镇，就算是正式起义投诚。 而同往海平镇北面，就是顾希通海警卫团的驻地。 “兄弟们，我们去顾团长那里走一遭！” “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咱们接下来喝酒吃肉，可不能忘了他！” “要是能拉顾团长一起，对于江站长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在前往海平镇的路上，汤晋岩突然提议道。 他当即找来各连的连长，“你们现在立刻抽调各部队的精锐，我们去干一票大的！” “其他人就地警戒！” “这里距离游击队主力的防区也不远，不能让他们趁机钻了空子！” 听到汤晋岩的话，在场的各个连长点了点头。 实际上，这些都是汤晋岩之前早就已经安排好的。 现在这么做，只不过是做给那些不明真相的战士看的。 只有这么做，万一要是接下来江松平调查的时候，也不会出现任何的纰漏。 很快，各个连就抽调了精锐，组成了一个突击队。 “兄弟们，咱们和顾团长也是老交情了！” “这一次我们不请自来，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咱们也不要闹得太大，万一要是将周围游击队的主力惊动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们都是精锐，一会我们就装作路过执行任务的样子，直接去顾团长的指挥部，一定要先控制住他！” 汤晋岩详细的给在场的众人分配任务。 他看了一眼一营长，一脸严肃的说道，“你带剩下的部队警戒，一旦有人动手，不要客气！” “二营长，在见到顾团长之前，要是遇到不开眼的，尽可能无声解决战斗，不要把事情扩大了！” 简单的交代之后，汤晋岩立刻就行动起来。 而就在这时，通海警卫团的团部。 顾希现在也是一脸严肃。 为了这一次行动，他和汤晋岩已经反复的核对了几遍。 这一次，他将手下组织的骨干都做了特殊的安排。 今天晚上执勤站岗的人，都是组织的骨干，至于那些不知道真相的战士，都在营房休息。 只有这样，才能把这场大戏表演好！ 也只有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的确保无辜的战士不会受伤。 不过对于那些隐藏在他部队中江松平的眼线，顾希自然也是做出了安排。 他特意让给这两人安排了明岗，就是用来让汤晋岩的部队刷战功的！ 顾希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十二点二十。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汤晋岩的部队应该快到了！ 就在顾希思考的时候，汤晋岩就已经带着手下摸到了团部外围。 “什么人！” 一个守卫在看到汤晋岩带着几个人走过来之后，立刻就端起了步枪进行询问。 就在这时，汤晋岩哈哈一笑，“是我！” 说着，他就带着三个战士走了过来。 在看到是汤晋岩之后，顾希手下站岗的士兵明显放松了警惕。 “原来是汤团长！” “汤团长，这么晚了，你来有什么事情么？” 站岗的士兵刚放下手中的枪，汤晋岩就身边的两个战士就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不过是转眼的功夫，二人就将这个战士控制住了。 汤晋岩也不含糊。 他看了一眼站岗的士兵，确定了就是顾希特意给他安排的那个江松平的眼线，脸上闪过一抹冷笑，“要你的命！” “噗！” 一个战士在看到汤晋岩的眼色之后，立刻掏出匕首，直接送这个卧底上了西天！ 紧接着，在顾希安排的接应人员的带领下，汤晋岩带着三四十个人就摸到了顾希的团部驻地。 “砰！” 在彻底的除掉了这两个人之后，汤晋岩立刻就朝天连开了几枪。 很快，他带着手下的士兵就直扑顾希的房间。 “哐当！” 汤晋岩一脚踹开了顾希房间的门，端着驳壳枪冲了进来。 顾希见状，立刻开口询问道，“情况怎么样？” “你放心吧，那一个人已经被我干掉了，其他人都没有事。” “现在你要配合一下！” 听到汤晋岩的话，顾希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顾希部队的营房，已经完全被汤晋岩的人马控制了！ 就在士兵被陆续压来的时候，顾希也被压了出来。 “汤晋岩，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顾希老弟，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汤晋岩拿枪指着顾希。 “给你个机会，带着你的弟兄，跟我一起走。” “等投靠了金陵方面，肯定不会亏待你的，最起码也是荣华富贵，手下的兄弟们也不用这么紧巴巴了！” 听到汤晋岩的话，顾希一脸诧异。 他当即就指着汤晋岩的鼻子骂道：“汤晋岩，你竟然投敌了？” “老弟，识时务者为俊杰！” “做梦！”顾希啐了一口，“我顾希就是死，也不当汉奸！” 听到顾希的话，汤晋岩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用手枪指了指远处被押解的士兵。 “老弟，何必呢？” “你看看外面，我带了五百多人，你才三百，现在你这三百弟绝大部分都已经在这里了！” “你就忍心让他们为你陪葬么？” 顾希的嘴唇在颤抖，怒不可遏。 可就在这时，汤晋岩的身边有一个人突然说了一句，“团长，速战速决啊！” “咱们这里枪响了，用不了多久，游击队主力就会知道的！” 听到这里，汤晋岩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蹲在最前排的一个士兵，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士兵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立刻就倒在了地上。 这个人，本来就是顾希特意给汤晋岩立威的。 “顾希，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子要不是看在咱们之前搭档的份上，今天你这里早就已经血流成河了！” “你要是还这么冥顽不灵的，可就不是死这几个人了！” 说到这里，汤晋岩转身朝双手抱头的士兵看了一眼。 他冷冷的说道：“你们要是不想死的话，就替我劝一劝你们团长！” “否则的话，下场就和他一样！” 汤晋岩话一出口，在场所有的士兵一个个都愣住了。 紧接着，早就已经准备好的骨干立刻就开口了。 “团长，我不想死啊！” “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我要是死了的话……” 一个人一开口，其他士兵也纷纷开口。 一时间，那些不明就里的士兵也被裹挟着朝顾希求了起来。 片刻的沉默之后，顾希死死的盯着汤晋岩。 他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蹦了出来。 “好吧，我……答……应！” 他的声音沙哑：“你必须要保证我弟兄们的安全。” 听到这里，汤晋岩哈哈一笑！ 汤晋岩收起枪，脸上露出笑容，“老弟，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只不过，为了确保接下来的行军途中不发生什么意外，恐怕还是要暂时为难一下你！” “等一会我们见了江站长就好了！” 说完这些，汤晋岩摆了摆手。 既然这一次是演戏，他自然要演得更加真实一些。 很快，他手下所有的部队就全部聚集起来。 他们缴了顾希部队的械，押解着顾希的人马立刻就朝海平镇而去。 而与此同时，海平镇。 江松平背着手，在铺着军事地图的木桌前反复踱步。 陆敬业站在一旁，不时看向怀表，眉头越锁越紧。 “站长，你说……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过了许久，陆敬业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他指了指怀表：“按时间来算，汤晋岩他们应该早就到了！” 江松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停在窗边，朝西面看去。 这一次行动，事关重大，不仅仅是关系到他们能不能取得招揽游击队有所突破，更更牵扯到李师群与江长虹的生死存亡。 如今姑苏城的情况危急，能否扭转乾坤，全看今晚这里能否成功接应汤晋岩，坐实这出起义大戏。 如果汤晋岩中途变卦，或是出了纰漏…… 江松平猛地转身，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 “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现在可真输不起了。” 陆敬业心头一紧，正欲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兵快步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站长！西面……西面传来了枪声！” 听到这里，江松平瞳孔一缩。 不过随之而来的，并不是担忧，而是惊喜！ 枪声？ 那岂不就是意味着汤晋岩动手了！ 虽然枪声也意味着可能遇到了阻击或变故。 但只要汤晋岩起义，其他的都不是事！ “陆敬业！”江松平当机立断。 他一脸严肃的说道：“你立刻带领留守的部队前去增援！” “记住，万一遇到汤晋岩的部队，由你出面沟通。” “我的要求就一个，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一定要保障汤晋岩所部安全撤回海平镇！” “是！” 陆敬业立刻站起来，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冲出门外集合队伍。 很快，伪军一个团就出发了！ 陆敬业心中七上八下，既盼着尽快接应到汤晋岩，又担忧前方战况不明，恐生大变。 队伍向西急行了约半小时，只见一人沿着土路飞奔而来。 陆敬业认出来人之后，急声问道：“前方情况如何？” “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士兵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他抬手敬礼，指了指身后道：“报告长官！请放心，刚才是我们与通海警卫团发生了遭遇交火。” “小规模冲突，已经顺利解决。” 他声音中透着几分得意，“我们抓住了通海警卫团团长，顾希。” 陆敬业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希？他怎么会……” 士兵嘿嘿一笑：“大部队就在后面，再有半个小时就到。” 不管情况到底怎么样，现在陆敬业心头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不多会，他就看到了汤晋岩的队伍。 陆敬业快步迎上，紧紧握住汤晋岩的手：“汤团长！你可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啊！” “听到枪声，江站长心急如焚，立刻让我前来接应！”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汤晋岩脸上闪过一抹笑意，他目光却朝身后一瞥：“让老哥和江站长挂心了。” “这一次我给你送来了一份大礼！” 说着，几名士兵押着顾希走上前来。 顾希反绑双手，军服凌乱，目光阴沉，闭口不言。 汤晋岩笑着说道：“陆老哥，顾老弟也是老熟人了，你不陌生吧？” “我们路过他的防区，我特意邀请顾老弟一同来海平镇，为江站长效力。” “虽然过程中……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顾老弟最终还是深明大义，答应了！” 说到这里，汤晋岩特意顿了顿。 他指了指身后被押的通海警卫团的士兵，朗声笑道：“而且，顾老弟麾下三百弟兄，也已悉数愿意追随起义！” “如此一来，我们此番可谓是兵强马壮啊！” “不知道这一次我给江站长的见面礼，分量如何？” 陆敬业听到这里，脸上的激动已难以掩饰。 他此前多次试图策反顾希，均无功而返。 没想到汤晋岩此番行动，竟一举将人“请”了过来，还连带收编了整整一个警卫团！ 他强压兴奋，快步走到顾希面前，一边亲手去解他腕上的绳索，一边语气诚挚地说道：“顾团长，受苦了！” “先前各有立场，也是不得已。” “如今既然同走一条路，那就是兄弟！” 绳索松开，顾希活动了一下僵痛的手腕，却并未接陆敬业的话。 他猛地转头，一脸怒意看着汤晋岩。 “姓汤的……你他娘的竟敢阴我！” 汤晋岩面不改色笑道：“我这不是也是为了你好么！” 陆敬业见状，赶忙侧身挡在两人之间，打着圆场。 他笑容满面地拍拍顾希的肩膀：“顾团长消消气，消消气！” “如今大局为重，个人恩怨暂且放下。” “现在，江站长已在海平镇备好酒宴，就等着为各位兄弟接风洗尘！” “此地不宜久留。枪声一响，周围的游击队或敌军增援随时可能闻讯赶来。” “汤团长，顾团长，我们还是速速前往海平镇为上。” “不管有什么失去给你，到了咱们的地盘，再说不迟！” 顾希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周围一个团的伪军，他沉默了几秒之后，他好像是无奈地接受了眼下的现实。 “哼……我们走！” 汤晋岩见状，眼角的余光瞥了陆敬业一眼，嘴角泛起一丝，挥手示意部队开拔。 陆敬业看着二人心情大好！ “招揽游击队整建制起义，这下子，可真是要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