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从这个文员嘴里撬出了一些关于姑苏站事情，虽然还不足以证明姑苏站和李林的关系，但已经是他这些天不小的突破。 接到沈飞电话的时候，小岛元太握着听筒的手僵了一下。 在挂断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接受审讯的文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无奈。 小岛元太的心中清楚，李师群这一来意味着什么。 这几天的审讯，很可能都要白费了！ 李师群一旦露面，就给姑苏站的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姑苏站这些人会立刻闭嘴，那些已经开口的人也会翻供。 再想从他们嘴里挖出东西，难如登天。 小岛元太沉默了几秒，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几个特务摆了摆手。 “松绑。” 特务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一脸不解，但还是上前解开了那文员身上的绳子。 小岛元太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当他来到沈飞办公室的时候，李师群站在门口的沙发边上。 看到他进来，李师群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主动打招呼：“小岛君，好久不见。” 小岛元太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连个招呼都没回。 他径直走到沈飞面前，语气平静地问道：“和藤君，有什么吩咐？” 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李师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了指李师群，语气随意地说道：“小岛君，我们在姑苏站调查了这么久，进展缓慢，这件事的原因，我考虑了许久。”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对姑苏站太不熟悉了。” “有些人，有些关系，咱们外人，折腾半天也摸不清门道。” 小岛元太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沈飞看向李师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如今李主任回来了，他刚才也表了态，一定会把姑苏站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要我说，这件事就还是交给李主任吧！” “他主持情报工作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对姑苏站也熟悉，我想，李主任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厚望！” 小岛元太听完，嘴唇动了动。 他忍不住开口：“和藤君，其实再给我们一点时间的话……” 话还没说完，沈飞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沈飞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岛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李主任的水平我是相信的。” “我们做人，还是要谦虚一点！该放手的，就要放手！” 小岛元太看着沈飞，沈飞也看着他。 虽然心中有些不甘，但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小岛元太也不再争辩，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是，和藤君！” 沈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私人物品。 他一边收拾，一边随意地说道：“小岛君，你现在就去通知梁副主任的手下集合。” “我们收拾收拾东西离开！” “明白。” 说完，小岛元太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李师群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脸，看了李师群一眼。 那目光很淡，但李师群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只是一瞬，小岛元太就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沈飞继续收拾着他的东西，李师群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主任，那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了。” 沈飞收拾完桌上的最后几样东西，随手拉上手提包的拉链，提着便往外走去。 李师群见状，赶忙抢上两步，伸手就要帮沈飞。 “和藤君，我来帮你拿……” 沈飞侧身让了一下，摆摆手，语气平淡：“不用了李主任，你还是赶快忙你的吧。” “这里的事情千头万绪，劳烦你多上心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提着箱子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李师群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此刻，姑苏站的院子里，阳光正盛。 小岛元太已经将梁仲春手下的特务们集结完毕，几十号人排成整齐的队列，静静地站在空地上。 沈飞提着箱子走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特务眼疾手快，小跑着迎上去，恭敬地从沈飞手中接过那只手提箱：“和藤长官，我来拿。” 沈飞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这些特务都是梁仲春手下的精兵强将，跟着梁仲春在76号摸爬滚打了多年。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来，他们亲眼看着沈飞一次次在76号给梁仲春撑腰，一次次在李师群面前不落下风。 可这一次，情况似乎不同了。 沈飞提着箱子从楼里出来，这个画面落在他们眼里，怎么看都有几分打了败仗撤出阵地的意味。 这种事情，换做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 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来只有沈飞让别人吃瘪的份儿，李师群也好，其他人也罢，哪一个在沈飞手底下讨到过便宜？ 可现在……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摇头。 小岛元太从队列前面走过来，走到沈飞身边。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说什么，沈飞已经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 小岛元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飞站定，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几十号人。 他的目光很平静，“兄弟们，这里的任务基本上已经结束，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 沈飞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一会儿就和梁副主任交代一下，今天在场的每个兄弟一百枚银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沉闷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枚银元！ 在眼下这个年景，一百枚银元抵得上他们半年的薪水，甚至还不止。 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特务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的颓丧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放眼整个情报系统，能拿出这么大手笔犒赏底下人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和藤长官了。 “多谢和藤长官！”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几十号人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沈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了小岛元太一眼，然后，他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小岛元太立刻会意，快步走到驾驶室。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院门，带着一众特务拐过街角，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这一切，全部落在了李师群的眼里。 从沈飞走出办公楼开始，李师群就一直站在三楼的窗前，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敢下去，他心中清楚，要是自己刚才跟出去的话，不管自己有没有挑衅的意味，都会被解读成找茬！ 听到沈飞说出每人赏一百枚银元，看着那些特务瞬间爆发出欢呼，看着沈飞上车离去，李师群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笑容。 和沈飞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李师群太清楚沈飞的心思和算计了。 眼前这一幕，表面上看是沈飞吃了瘪、灰溜溜地撤出姑苏站，可那一百枚银元撒下去，别说是院子里的那些特务们动心，恐怕姑苏站原本的那些特务心中也会泛起波澜！ 这一刻，他想起刚才小岛元太出门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李师群知道，那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只是表面的平静。 沈飞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师群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沉重。 这一次他赢了，可这赢赢得太险！也太悬！ 沈飞今天退了一步，但这一退，退得云淡风轻，退得滴水不漏，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李师群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来到走廊里，立刻做出了安排。 几分钟后，江长虹匆匆忙忙地跑了上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李师群站在那里，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整个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主任！你可算回来了！” 江长虹快步走到李师群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师群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两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 江长虹点点头，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小岛元太怎么审讯的，审了哪些人梁仲春怎么在中间搅和的，沈飞又是什么态度，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李师群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长虹，缓缓开口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长虹，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了。” 李师群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力。 “李林和胡巴虽然已经死了，刺杀那件事暂时死无对证。” “但我们和沈飞之间的矛盾，这一次算是彻底激化了！” 江长虹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李师群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凝重。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时间，把姑苏站彻底整顿一遍。” “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这几天他们到底审讯出了什么，掌握了我们多少资料，谁说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要给我摸清楚！” 李师群顿了顿，继续道：“摸清楚之后，要有应对的办法。” “该封口的封口，该安抚的安抚，该调走的调走。” “我不想再看到，下一次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的时候，咱们手里一点准备都没有！” 江长虹连连点头：“主任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可李师群却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姑苏站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接下来，我要去一趟通海。” 江长虹一愣：“通海？” “汤晋岩的部队虽然已经起义，但通海站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必须亲自去搞清楚。” 李师群的声音低沉，“江松平那边，虽然有电报来，但电报能说清楚的有限。” “我必须亲眼看到实际的情况才能放心。” 江长虹沉默了。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平稳的局面，其实全部建立在汤晋岩投诚这件事上。 如果汤晋岩那边出了问题，如果那八百多人的部队有什么猫腻，如果审查的时候被小林新男抓住了把柄——那李师群刚刚翻过来的身，随时可能重新栽下去！ 一个团全部投诚，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这其中有多大的风险，谁也不敢保证哪里不出问题。 江长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主任，我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你放心，姑苏这边我会盯死的！” 李师群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而与此同时，在回去的路上。 小岛元太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车子开得很慢，过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和藤君……” 小岛元太的声音里带着不甘，“我们其实可以再争取一下的。” 沈飞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小岛元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路面，继续道：“刚才在审讯室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肯定能撬开他们的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们手里有李林的照片。” “只要有人开口指认，哪怕只是说见过李林进出姑苏站，或者认识这个人，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沈飞依旧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岛元太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再给我一天，不，半天，我就能让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一旦拿到口供，就算李师群翻了身，我们手里也有牌可打。” 他说完，等着沈飞的回应。 过了几秒，沈飞终于睁开眼睛。 他坐直身体，转过头看向小岛元太。 “小岛君，你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李师群是什么人？你以为拿到几份口供就能扳倒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前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就算找到了口供，那又能证明什么？” “最多证明某个特务和李林认识！” “然后呢？李师群完全可以拿五号出来当挡箭牌——说这些人是五号暗中安插的钉子，说就是他们败坏了姑苏站的名声，说他李师群也是受害者。” “甚至还可以说有强行逼供的嫌疑！” 沈飞转过头，看着小岛元太：“要是真到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小岛元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小岛元太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身面对沈飞。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和藤君，如果不止一个人出来指认呢？几个人交叉印证，总能坐实一些事情吧？” 沈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岛君！”沈飞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 “这要是换作平时，或许真的够了。” 沈飞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这一次，我们对付的是一个刚刚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李师群！” 小岛元太沉默了。 沈飞继续道：“现在汤团起义的事情，全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了。” “派遣军司令部那边，金陵方面那边，甚至大本营那边，现在恐怕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 “八百多人的部队，整建制起义，这种事情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你想想，这个功劳有多大？这个影响有多大？” 小岛元太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沈飞转过头，看着他：“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拿几份特务的口供，就想治李师群的罪？” “到时候，恐怕非但治不了他，反而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旦事情真的闹僵了，派遣军司令部也会夹在中间为难。” “他们刚刚为汤团起义的事情高兴过，转过脸来就要处理李师群？凭什么？就凭几个特务说认识李林？这话说出去，谁信？” “不仅如此！”沈飞的声音更低了。 “金陵方面那些人，他们完全可以趁机大做文章，说我们赏罚不明，说我们自毁长城，说跟着帝国干没有好下场。” “到时候，就算我们扣押了李师群，也绝对没有机会能除掉他。” 小岛元太听完，整个人颓然靠在座椅上。 他心中虽然还是不甘，但不得不承认，沈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刚才只想着多拿口供、多找证据，却忘了这些证据在更大的政治棋盘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向前开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直到车子快开到沈飞住所门口时，小岛元太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和藤君……”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甘，还有几分期待，“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吗？” “错过这次机会，要想再除掉李师群，可真的没有那么容易了。” 沈飞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缓缓停稳。沈飞坐在那里，没有急着下车。 他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铁门，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小岛君，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平静，“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遇到的这点事情，算不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小岛元太。 “他李师群既然赢了，那我们就让他赢个够！” “只有把他的地位捧得越高，等他摔下来的时候，才能摔得越重。” “我们这一次不是就此罢休，也不是和他妥协，而是以退为进！” 小岛元太有些困惑。 “和藤君，我们退到哪儿去？下一步该怎么办？” 沈飞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小岛元太：“现在李师群气势正盛，我们要想釜底抽薪，最好的办法，还是要从汤团这里动手！” 小岛元太一愣：“汤团？” “对！”沈飞点了点头，“你可别忘了，汤团之前可是跟着游击队混的。” “游击队洗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我就不相信，偌大的一个汤团，八百多号人，真的一个害群之马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要是真的一个都没有，那游击队还是游击队吗？” 小岛元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飞继续道：“更何况，这一次我们要是继续干预姑苏站的事情，一旦没有找到十足的证据，那就等于是在给李师群的忠诚背书。” “这样一来，以后再想找李师群的麻烦，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他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小岛元太坐在驾驶座上，愣了几秒，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跟着推开车门，快步追上沈飞，一脸敬佩地说道：“和藤君，还是你想得周全！卑职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