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飞和小林新男等人作出决定的同时，李师群也没有闲着。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所，而是直接回到了姑苏站。 刚进门，他第一时间就找来了江长虹。 江长虹推门进来时，李师群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看到他这副表情，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主任，会议开完了？” 江长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怎么样？沈飞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今天下午李师群去开会之前，曾经和他简单透露过这件事。 江长虹心中清楚，这次会议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李师群接下来能不能彻底站稳脚跟。 李师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虽然我已经尽力阻拦住沈飞前往通海……”李师群的声音很低，“但刚才开会，小林新男还是决定，明天一早亲自前往通海，慰问汤晋岩的部队。” 江长虹心头一紧。 小林新男亲自去？这么快？ 这才一天的功夫，小林新男根本没有给他们多留一点时间。 李师群继续道：“现在通海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心中也不清楚。” “你立刻给江松平发电，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让他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这一次沈飞不去，但也绝对不能大意！” “小林新男身边的大田健一，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如今他们和沈飞都是一伙的，要是汤晋岩的部队有什么问题被抓住把柄的话……” 李师群没有把话说完，但江长虹已经听懂了。 要真是到那时候，整个局势都可能扭转！ 他们的当务之急不是考虑汤晋岩这一次投诚到底有没有问题，有多大的问题，而是要保住自己的命！ 而要保住他们的性命和地位，汤晋岩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们都要保下来！ 想明白这些，江长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点头道：“主任放心，我这就去办！” 说完，江松平就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直奔电讯室。 十几分钟后，一道电报从姑苏站发出。 而此时，海平镇。 这一天，江松平一刻都没有闲下来。 为了欢迎汤晋岩和顾希的到来，他张罗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欢迎晚宴。 镇公所的大院里摆满了酒席，海平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汤晋岩和顾希被众人簇拥着，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笑脸是一个接一个地应付。 按照李师群的指示，江松平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暗中密切注意着汤晋岩手下的情况。 这一次晚宴，正是这些特务和汤晋岩手下的人接触的机会。 江松平为了应酬，也随着汤晋岩二人喝了不少的酒。 直到晚上十点，他才昏昏沉沉躺下。 可他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长！站长！” 在敲了敲门之后，一个特务就走了进来。 “站长，是李主任加急从姑苏发来的电报，情况紧急！” 江松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听到心腹的回报，一瞬间睡意全无！ 他翻身坐在床上一把抢过电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当他的目光落在“小林新男明日亲赴通海接见汤晋岩”这几个字上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江松平眉头紧锁，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作为一个在情报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特务，江松平一眼就看出，这一次小林新男来者不善。 心腹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站长，我们该怎么办？” “用不用现在就将消息告诉汤晋岩他们？” 江松平看了一眼时间，想起刚才晚宴上汤晋岩和顾希被灌得醉醺醺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现在告诉他们？” “你看看他们刚才那个样子，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告诉他们，能有什么用？明天一早醒过来，什么都记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就算小林新男明天一早从姑苏出发，到这里也差不多傍晚了，我们还有时间。” 心腹点了点头，不敢多言。 江松平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传我的命令！”他停下脚步，声音变得果决起来，“从今天开始，让我们的部队密切注意游击队活动区域的情况。” “这两天内，绝对不能让游击队钻了空子，谁要是出了纰漏，到时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心腹点了点头，当即恢复道：“是！” 江松平继续道：“还有，告诉那些负责盯梢的兄弟，明天中午之前，把这两天观察的情况汇总成一份报告交上来。” “汤团那些人，谁爱喝酒，谁爱赌钱，谁发牢骚，能掌握的各种细节，我都要知道。” 江松平说完，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至于汤晋岩那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明天早上，等李主任那边有进一步的消息之后，我们再和他们打招呼不迟。” “我不管他到底心里有没有猫腻，只要我们告诉了他，不管怎么样，在小林新男来的这段时间，他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便走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松平到了一杯茶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远处，汤团驻地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中午，李师群发来的电报，已经把姑苏站刺杀的具体情况告诉了他。 胡巴和钱九二人暴露的“通海口音”，让江松平心中一阵发寒。 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和李师群完全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现在别无选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林新男在汤晋岩投诚这件事上找出毛病。 一旦出了问题，他和李师群，都将万劫不复。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李师群就已经起了床。 他坐在床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小林新男去通海的事，想着沈飞那番话，想着梁仲春那批生面孔的人潜入通海后会查出什么。 勉强洗漱完，他换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前往第六十师团指挥部与他们会合，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李主任，我是大田健一。” 电话那头传来大田健一的声音，李师群莫名的一愣，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这一大早，大田健一突然打电话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李师群压下心中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田参谋，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李主任！”大田健一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当前形势复杂，经过我们一晚上的慎重思考，还是觉得，为了保护师团长的安全，这一次在慰问期间，应该收缴汤晋岩部队的武装，以防不测！” 李师群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收缴武装？ 汤晋岩刚刚起义投诚，还不到两天，就要缴他们的械？ 他张了张嘴，几乎是本能地辩解起来：“大田参谋，这件事恐怕有些不妥啊！” “汤晋岩带着八百多号人投奔咱们，这是多大的信任？” “要是这么做，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不信任他？这只会让人寒心啊！以后我们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以后再想策反游击队的人，人家一想到汤晋岩的下场，谁还敢来？” 李师群越说越快，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大田健一打断了。 “李主任！”大田健一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不过是必要的安全措施而已，你不要过分解读。” “更何况，你应该清楚，他汤晋岩带来的那八百多人，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 “师团长亲自去慰问，那是给他面子，但面子归面子，安全归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万一要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枪一响，死几个人，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你我谁都担不起！” 李师群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大田健一根本不给他机会。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大田健一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负责通知你的，不是来听你讨价还价的。” “对了，师团长已经在海平镇周围增派了一个大队的兵力，随时待命。” “如果汤晋岩那边不配合，不能确保环境的安全，那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心怀不轨，那只能由我们的部队来接管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缴械这么简单了。” 李师群心头一沉。 增派了一个大队，看样子小林新男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说白了压根就不给他其他的选择！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出发，请李主任不要忘记了时间。”大田健一最后撂下一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李师群握着听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嗒嗒”地跳动。 过了足足三分钟，李师群才缓缓放下听筒。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胸膛剧烈起伏。 身边的心腹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小时……”李师群嘴里喃喃自语。 他心中清楚，这一个小时，就是给他和通海站做准备的时间。 小林新男这一次，是一点都没有给他留缓和的余地！ 缴械这种事，换作平时的话，至少也要提前几天通气，商量好措辞，安排好步骤。 可现在，一个小时，他能做什么？ 李师群心中清楚，这肯定是昨天自己强硬的威胁带来的后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现在立刻去姑苏站！” 李师群来到姑苏站的时候，江长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李师群的脸色，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铁青，他顿时呼吸也为止一滞。 “主……主任？” 江长虹下意识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李师群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来到了电讯处。 电讯员正在值班，看到李师群进来，连忙站起来敬礼。 李师群摆了摆手，走到桌前，“立刻给通海站发报！” 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告诉江松平，第六十师团为了确保小林师团长的安全，要求汤晋岩部队上缴武器。” “让他提前做好汤晋岩等人的思想工作，避免误会。记住：态度要诚恳，措辞要委婉，绝不能激化矛盾！” 江长虹站在一边，听到“上缴武器”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呆立当场。 他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直到电讯员准备敲击发报键的时候，他的话才从嘴里蹦出来。 “主……主任！” 江长虹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第六十师团简直就是给咱们挖了个坑，让咱们自己跳啊！” “汤晋岩刚来，就要缴他们的械？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咱们骗他们！会觉得这是陷阱！” 李师群站在那里，听着江长虹的话，心中也是一片苦涩。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何尝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汤晋岩怎么想？ 可他有什么办法？ 李师群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长虹，刚才他们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大田健一说得很清楚，这就是通知，不是商量。”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就要出发。” “我能怎么办？我不通知江松平，等小林新男到了海平镇，直接让那一大队士兵围上去，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江长虹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李师群沉默了几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再发一封！” “让江松平和汤晋岩说话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 “不要说"缴械"，就说他们既然已经通电参加了和平运动，装备自然要更换补充一下，这是正常的流程。” “小林师团长亲自去慰问，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新装备发给他们。”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了，这件事让汤晋岩的人借着这个机会主动提出来最好！” 江长虹听着，脸上闪过一抹苦笑。 “主任，这办法好是好，可……” 江长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小林师团长那边，真的会给汤晋岩换装备吗？”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肯出这个钱？” 李师群沉默了。 这已经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可要想从小林新男的嘴里抢下一块肉，让他给汤晋岩更换补充装备，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林新男本来就对汤晋岩有戒心，让他出钱出枪，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他别无选择。 “先不管那些……” 李师群摆了摆手，“让江松平先按这个思路去办。” “这件事本来我们也就打赢过汤晋岩，借这个机会主要是面子上能过得去，有个借口而已！” “至于能争取到什么程度，就看他的本事了！” “先把眼前的危机应付过去。” 李师群说完，电讯员就开始发报。 “嘀嘀嗒嗒”的声音在清晨的电讯室里回荡。 李师群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一片茫然。 一个小时之后，他就要和小林新男一起出发了。 虽然他已经竭尽全力进行安排，但通海的情况到底会是怎么样，已经不是他能够把控的。 江松平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也只能等他到了海平镇才知道。 做完这些之后，李师群重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仪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江长虹：“时间不早了，我现在就去第六十师团。” “接下来长虹那里有什么消息，你看着办。” 说完，李师群便转身离开了姑苏站。 江长虹目送他离开，一脸苦笑。 现在，他就像是哑巴吃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 这么大的事情，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江松平在接到这份电报之后将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大几百条枪，这让他去哪里找啊！ “不会是……” 就在这时，江长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一切和江长虹所预料的一样。 李师群离开姑苏站不多久，江松平的心腹拿着译好的电文，急匆匆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站长，姑苏急电！” 江松平接过电报，只看了第一行，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缴械？ 看到这个两个字，江松平只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他又重新看了一下，直到确认自己没看错，手上的青筋就暴起来。 “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江松平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特别是当看到“第六十师团要求汤晋岩部队上缴武器”这几行字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汤晋岩带着八百多号人刚来，脚跟还没站稳，现在就要缴他们的械？” “这明显就是小林新男他们设计的陷阱啊！” 江松平拿着手中的电报，在办公室气的来回踱步。 他越想越不对劲，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上。 “一旦惹怒了汤晋岩的部队，造成哗变，那整个通海恐怕都要乱套了！” 心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第二份电报紧接着送到，是李师群后来的补充意见——用“更换装备”代替“缴械”，让汤晋岩的人主动提出来。 可这能有什么区别？ 江松平心中怒火翻涌。 他不明白，李师群怎么会答应这样离谱的条件？ 以李师群的老辣，难道不知道这会让汤晋岩怎么想？ 难道不知道这会把整个通海推向什么样的境地？ “立刻给姑苏站回电！” 江松平厉声道，“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报发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但回复他的不是李师群，是江长虹。 江长虹在电报里，一五一十地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特别是小林新男已经在海平镇周围增派了一个大队的消息。 江松平看着电报，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黑得要滴出墨来。 心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问道：“站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松平没有回头。 按照正常速度，小林新男今天傍晚就能抵达海平镇。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之内，他必须说服汤晋岩接受“缴械”这件事，并且完成所有武器的交接。 一旦出了岔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静。 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第一，立刻命令我们的部队进入一级戒备，所有人员进入阵地，武器弹药分发到位。” “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我们要能及时应对。” 江松平说着，心腹连忙点头。 “第二，密切注意周围第六十师团部队的动静。” “他们各部队现在在什么位置，有什么动向，随时向我汇报。” 说到这里，江松平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他特意指出：“对了，告诉我们的部队，要内紧外松。” “不要让汤晋岩的部队察觉出任何异常。” 心腹一一记下，转身转身离开。 江松平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说服汤晋岩这件事，他现在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只有在这个基础上，他才能考虑出面。 事实上，让他最担忧的，还不是汤晋岩这八百人。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旦通海乱起来，游击队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前一段时间，游击队刚打了胜仗，武器装备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士气正盛，他们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出面收拾汤晋岩这个“叛徒”。 一旦游击队动手，到时候汤晋岩所谓的起义，在其他人眼中，恐怕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假起义！ 这样一来，李师群所谓的功劳，恐怕就要变成罪名。 而他江松平，作为李师群在通海的心腹，手下胡巴和钱九曾经参加过对沈飞的刺杀，自然也要翻船！ 要死，恐怕真要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