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老

第161章 今夕何夕得见良人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阴森肃穆的神鬼大门一过,凄厉叫声悲鸣盈天,山河忍着钻耳之疼,一步步朝前走去。 其实此处暗似无间道,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与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相融合,实在刺鼻。 比之尸山乱葬岗还要令人窒息,好在一片漆黑,隐去了各种诡异怪诞甚至是恶心的景象。 山河身上衣裹着自己和拾泽的血,好似被沾上了戾气,忽变得愈来愈重了。 这就到鬼渊了么? 山河有些难言的失望,进来一帆风顺,如此出去也易如反掌了。 这么想着,眼前惊现一个黑森森的洞,比周边的颜色还要深沉,更诡谲的是,这个洞竟然在动! 一张一翕之间,四周的黑都被吸了进去,继而不断扩张、延伸。 他还未靠近,就有股吸取力拉拽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了。 山河不由自主地往前,几乎要飘起来了,刹那间,他整个人就被张开口的“黑”包住了…… 全身的压迫感,让他一瞬觉得节节骨散,好似被一点一点咀嚼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成一滩肉泥血水,不曾想竟被那洞完好地“吐”了出来。 满耳充盈着凄厉号哭悲吼,可以想象此地的鬼魂,该是怎样的一副凄惨之状。 山河缓缓睁开紧闭的眼,但见幽暗中的的一抹惨绿,照出了骷髅头垒砌成墙的一路。 那些骷髅作出了各种痛苦的叫吼状,伸出墙面的手时而抱头,时而挠脸,时而向前探抓,挣扎不休,实在瘆人。 不知他们因何痛苦至此,山河只觉被嘶吼声叫得心悸,甚至双耳开始溢血了。 骷髅墙向前延伸的尽头是一处弯道,拐弯后,他竟然看到了怵目惊心的一幕—— 那些骷髅之所以垒在一起,是因根本逃脱不了,他们的腰嵌入墙体,上半身和下半身都在墙外挣扎。 而他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下半身,正挂在红烫的火墙上,烫火灼得所有的脚扭动挣扎着,它们相互挤压磨蹭,蹭得皮开肉绽,直至化为脓水与白骨,而底下正有个大大凹槽可装他们掉落的皮肉。 而他们皮脱肉烂后,又重新长出肉来,反复受罪。 难怪他们啼哭叫吼不止,原来是这么个令人寒噤的模样。 山河捂嘴,差点没吐出来,里头充斥着的各种难闻气味,让他止步了,甚至有回头的冲动。 不知这一路血淋淋与腥臭的尽头,会是什么,但这也只是鬼渊的初入口,真正可怕的还是鬼渊深处,那个暗无天日的炼狱。 山河停顿片晌,耳鸣目眩,竭力定了定神,方继续朝前走去。 再往前,地势向下,洞壁之中传出了阵阵金属碰撞声,似铁链在地上摩擦拖拽,叮叮当当响。 伴随此声的还有啪啪的甩鞭之声,时不时有呻吟悲嚎。 山河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墙面走。 听闻幽冥鬼域中的执法者乃是冥道,天有天道,人间有人道,幽冥自然也有冥道,但三道似乎相互渗透,阴阳互根。 即是说,人在世间接受人道约束,受天道监督,死后又会受冥道管制,三道共同参与着人的生死。 是故,生而为人是有条件的。 这是当初那位高人告诉他的,并千叮咛万嘱咐,要积功累德,否则到了万劫不复之地有罪受的。 那时,他以为高人危言耸听,若非亲自来一趟,他还真不知何为“万劫不复”。 可当世人真的来此了,也就悔之已晚了。 眼前忽有了光亮,是热烈的红光,夹杂着迷蒙的烟尘。 灰蒙蒙中,山河似看到了一路的鬼魂在受无形之鞭的抽打。 个个赤身裸体,双手被铁链拴着,他们背过身,连成一路,鞭子落在背上,甩得后背渗血,又溅了一路的血肉,形如肉泥。 山河不忍直视,那些个体无完肤的苦惨之状,让他汗毛直立。 此间众生无一不在受折磨,无一不是辛酸痛苦。 虽都是体肤之痛,但无疑也是最直接的惩罚,久而久之摧残的又何止是身体。 若不是心如死灰,他一刻也待不下去,心想但凡是个正常人经此一路,都会疯了吧。 接下来的一幕幕:或饮血水啃腐肉、或剑林刀山、或分尸掏肠……种种惨状无不刺激着他的五官,令他头皮发麻,悚然动容。 他不知走了多久,身心俱麻木,但感觉离那最深之处愈来愈近了。.z. 果不其然! 黢黑的尽头有个向下的洞窟,透着幽绿的光,洞口一丈多宽,似乎深不见底,却传出了声声悲号。 山河一靠近,突如其来的心悸,让恍惚的他瞬时清醒,那是难以言说的悚惶,好似将有什么特别糟糕的事情发生,十分骇人。 即使他已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在意了,却依旧心慌不已。 山河按了按起伏不定的胸口,双眼一闭跳了下去。 身体咕噜噜地不停滚落,耳边充斥着各种瞋恚之声,寒意渐重,直逼心灵!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晕死过去时,后背的重击又使他苏醒了。 呕出一口血来,只听到阵阵诡异的说话声,对,是说话声—— “是人?!” “有活人进来了?!” “啊啊啊!?分了吧!!!” “汝休要抢!魂魄归本王!” “吾要啖食肉身!” “肉身尚可分一二!” “你一我二!” “笨蛋!不是这么分的!” 一群魑魅魍魉将他团团围住,正在争吵着如何将他分食了。 为何不直接动手?还讲什么规矩?如此人性? 山河如堕云中,这群鬼怪莫非是在此洞窟中避难的?比外头的那些脾气和待遇都要好些? 他发懵地看着这群青面獠牙的鬼怪,支棱起身体,冷冷道:“我来此消罪的,你们别挡路。” 说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地走过一群鬼怪的怪讶目光。 还未走出几步,就被一窝蜂突然介入的噬魂鬼扑倒了。 蓦地,鬼怪阴魂们发出哇呀呀惨叫,吓得纷纷逃开了! 霎时间,悲吼盈天,那群噬魂鬼竟然在一道红光中荡然无存,连带着原先那群鬼怪,也都消散了。 一只柔而有劲的手将他的腰揽着,这只手似乎刚从众鬼口中将他夺了回去,一个满带歉意的声音落在耳畔: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缓缓睁开眼,是一张熟悉的面具和一身浴血红衣…… 山河眼内散乱的光华聚集了起来,心悸似乎渐渐平复了,双目却濡湿了,下一刻泪如雨堕。 “朝天歌……”山河轻喃着,恍以为是梦。 他轻轻将手抬升,抚着对方的下颚,傻笑了下:“……真好。” “……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朝天歌收了嗜血般的眼神,看他一身血污,知他必定又死而复生了,顿觉心疼又惶惑不安,欲言又止。 这种鬼地方进来容易,出去很难! 可他又是如何进来的?难不成……朝天歌不敢想。 山河颤抖的手缓缓收了回去,目中含泪,咕哝道:“万劫不复之地,还能给人这般美梦……” 朝天歌心头一怔,握紧了手中弯刃。 山河呢喃片晌,眼里的泪又圈不住了,他蹲身抱住了双膝,颤栗着,不敢看眼前的朝天歌,低头道: “走吧,不用管我了,我来此找罪受的,不应还被美梦关怀……” 朝天歌的心似被捏了一把,双眼一红,蹲身下来,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你看看我。” 说话间,已将面具揭开。 “朝天歌……”山河又缓缓抬了眼,呆呆地看着他,端详着这张沉拥着浓重疲倦的清瘦的脸,好半晌,才又将手伸了过去。 朝天歌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给他以坚定的目光。 山河一抿嘴,倾身将他抱住了,没有松劲,一腔冷血又翻涌沸腾了起来,变得炽热滚烫。 朝天歌浑身冰冷,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却在被抱住那瞬渐渐回了暖。 这次他没有将山河推开,也不会叫他放手,仿若隔世相遇般,倍感珍惜地将他拥紧了,小心翼翼地、如获珍宝般爱不忍释。 “对不起……”山河开口却不住地道歉,“我没有替你好好守住鹿无……” 朝天歌心间一颤,蓦然想起了莫听的预言,眼前似闪过了幕幕惨烈的画面,喉头苦涩,只将怀中人用力抱紧了,静静听他自责懊悔的哭诉—— “我害你损兵折将,害大家颠沛流离……庆明兄弟死了!朝夕姑娘死了!朝光瞎了!若悯姑娘死了!阿泽也死了……” 他越说越心痛,忍不住啼哭悲泣起来:“你打我骂我杀了我吧!我要赎罪!朝天歌……” 他想挣脱开去,朝天歌却紧抱着不放,内心恸悼不已,眼泪也滑落下来,依旧紧咬着唇,一句责备的话也没说。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所有人……若悯姑娘以魂祭刀,我却把三涂弄丢了,阿泽拼死带我逃离出来,我却没有护好他的魂息……” 他的声音愈来愈沙哑,抑制不住地想将一切都倾诉出来。 “我是不是死不足惜?是不是该下万劫不复之地啊?倘若生来于人无义,于己无益,却只会给众生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要长生何用啊?漫漫余生我该如何度过啊?朝天歌,我不想活了,你将我散魂了吧,散了吧。我求求你了……” 山河哽咽着,不禁又吐了血,朝天歌无措地将他放开,泪眼朦胧,忍痛低声道: “这一切非你本意,也不是你的错,是我,都是我!害你活得如此难受,我罪该万死!” 山河没有心思去解读他的话,而是哭辩道:“……不必安慰我!这一切有目共睹!只有死才能解脱,不,要受尽折磨……” “山河!”朝天歌终于断喝一声,再次将他抱住,“你若不想活了,我便陪你一起死!” 闻言,山河慌地从他怀里脱出,怔怔看他,连连摇头道:“这是什么胡话?你怎么能死?” “你不想我死?” “当然不想!” “既然都想对方活下去,何不一起活着?”朝天歌目光变得沉稳轻柔。 “可我们不一样……”山河泪眼盈盈,注视着他清湛双眸,似乎看到了一抹别样情愫,那样直白倾泄的温意。 他愣住了,视线不曾移开半分,好似在这双眸中,找到了久别重逢的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起活着……”他喃了声,声音在发颤。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无须去承担所谓的恶果!我们如今能做的是阻止罪孽继续蔓延,而不是沉默逃避,更不是自暴自弃! 我们都死了,不共戴天之仇何人来报?果真要赎罪,那便不要做助兴邪恶盛行之事。荡平诸恶,还世间以清净,让正道长存,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朝天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铿锵有力。 山河幡然醒悟,心间片刻暖意萦绕,还未回应,一众恶鬼自洞窟中的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朝天歌凝神一凛,立即将山河护在身后,举起手中的弯刃,准备出击。 “你这刀是?”山河扫眼朝天歌手持的弯刀匕首,神似三涂。 朝天歌侧过脸回道:“出去再告诉你。” 山河这才意识到,一见面他就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却没有关心朝天歌的情况,不禁觉得太过自私了。 朝天歌消失的这段时日,都在鬼渊了么?都和恶鬼厮杀了么?那他得经历多少个暗无天日与孤立无助啊? 众恶鬼见了生人,仿若看到了得道升天之路,争先恐后挤上来。 朝天歌眸色清冷,浑身散发一股凛然之气。 只见他挥刀起落,不过眨眼,上来一波的恶鬼都祭了刀。 但那些个恶鬼数量众多,屡杀不绝,似乎全然不顾后果,见着生魂便扑。 朝天歌抓过山河的手,带着他闪躲攻击,快似流星飒沓,矫若游龙。 少顷,无数恶鬼祭刀后,朝天歌每前进一步,剩下的鬼魂便忌惮地后退几步,龇牙咧嘴,不知疲倦。 朝天歌一言不吭,将匕首叼在口中,抽出一手,迅速勾符,起势如破竹,吓得他们四散了…… “朝天歌……”山河扶住了将倒的他,蹙额欲问。 朝天歌喘息道:“鬼渊万鬼窟会禁锢灵力……那些鬼怪时不时会扑过来,上一刻的教训,下一刻又忘了……” “所以你……”山河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不已,他一定心力交瘁到极点了,若想逃出这个洞窟,便要不断地厮杀,给自己空隙…… 山河握住弯刀匕首,目光如刃,道:“换我来!”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