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虽然不用出工和上课，周林跟秀云俩人也没有睡懒觉，早早就起床了。 主要是秀云，她说想给家里来个彻底的大扫除，然后干干净净的好过年。 本来按本地的习俗，腊月二十四才是打扫的日子。 可那时，不是秀云还没嫁过来嘛！ 女孩子家家的，面皮薄，没嫁过来就不太好意思主动过来。 这两间小屋还是周林自己打扫收拾的。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收拾得够整齐干净了。 可在秀云的眼里，那是哪儿哪儿都不合格。 这可能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差别了。 周林认为，地上没垃圾，屋顶没蜘蛛网，那就算是干净了。 而秀云呢，她恨不得把犄角旮旯全都打扫一遍，把整间屋子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才好呢。 “要是哪天咱们能用青砖铺地就好了！” 秀云在扫第十回地的时候，发出了如此的感叹。 家里现在还是泥土地，哪怕扫得再干净，只要有人活动，不一会儿就又会有稀稀落落的碎泥带出来。 “别扫了，一会儿还得脏，不要费那个劲了。” 周林忍不住按住了她的手，看着她脑门上的细密汗珠，微有些心疼。 秀云说得没错，青砖铺地确实比泥地强多了。 可这年头，他们哪可能铺得起呢。 先不提那些青砖从哪里搞，钱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 现在农村还是大包干，秀云天天在队上从早干到晚，挣回来的那些工分，刨去她自己的口粮等等，也剩不下几个钱了。 而周林呢，民办教师说得好听是老师，比那些吃国家粮的公办教师可差了不少。 人家公办教师的工资都是直接拿钱的。 而他们呢，工资大部分是折成工分的，由大队分配到各个生产队去，一天10个工分，一年3600个。 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们是比不上公办的教师，可比起普通农民来，还是强了很多的。 学校有加起来三个月左右的寒暑假，这三个月，他不用去学校上课，直接拿工分。 另外就是，他还有每个月9块钱的补贴，算下来，一年加起来，也有108块。 其实这个收入，在农村也挺可观的了。 要不然，也不会有人为了一个民办教师的名额抢破脑袋了。 只是很可惜，周林重生后，就去翻了自己的钱袋子，发现里面只有寥寥的二十块钱。 想想也难怪，他是秋季开学才当的老师，到现在，也就只拿了四个月的工资。 之前为了办结婚的事情，也花了一点钱的。 现在能剩下二十，就算他节约了。 只是，这二十块，够干什么呢？ 如果他有钱的话，他完全可以拍着胸脯对老婆说， “你喜欢砖地？行，那咱就铺砖地！” 可惜他没有这个底气。 不过，大过年的，周林决定，暂时还是不要想这些扫兴的事情了。 先开开心心过完这个年再说。 他指指屋顶，笑着说道， “这屋顶被你打扫得，蜘蛛都不敢在咱家安家了，差不多行了。 你快歇会儿吧，要不然回去你爹娘要说我虐待你了，大过年的，还让你干这么多活儿！” 秀云使了很大力，也没能从他手里抢过笤帚，只得放弃，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啊，今天就当一回懒婆娘。” “你要是懒婆娘的话，我看咱们队上就没有几个勤快人了……” 正当两人轻松调笑时，外面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你关门了？” “没有啊！”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同时跑到外间。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女生，编两条辫子，围一条红围巾，身上穿的则是军装，这年头就流行这个穿着。。 长相很清秀，从骨子里透着一种很文静的气质。 “哎呀，是思安啊，你可是稀客！” 秀云赶忙迎上去。 这姑娘就是陈思乐的堂姐，陈思安。 她跟思安性子不同，可说是完全相反。 只要不出工，她就一直闷在屋子里，很少在外面走动的。 “嫂子，周哥，” 陈思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快，屋里坐。” 秀云热情地把人迎进屋里。 不过她心下却在纳闷，今天是哪阵风把这姑娘给吹来了。 周林也有点奇怪，不过他也能猜个大概，估计她是为了自己那一面墙的书而来的吧。 “周哥，听我妹妹说，你有很多书？” 果然，她一开口就直接提起了书。 “她回去都跟你说了？ 是啊，我跟你们不一样，到这边是安家落户的，就把所有的家当都搬过来了。 书是有些，不过也不算特别多。” 周林谦虚道。 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这姑娘，就是没有跟她妹妹说话那么自在。 “那我能不能借两本书看看？” 陈思安双手互握，两颊也有些发红，看来是很紧张。 周林看出来了，她应该是对着自己才会觉得不自在的。 于是，他转头交代秀云， “秀云，你领思安去到里屋去挑书吧！” 然后又跟陈思安说道，“你随便选，只要是书架上的，你想看哪本就拿哪本，不过只有一条，要爱惜一点，不能把书损坏了，或是弄脏。” “周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保管的，保证到时候会原样奉还。” 陈思乐立马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下了保证。 秀云领着她进了里屋，周林也跟着站起身来，不过他却是出了门，在院子里转了转。 隔壁刘大娘婆媳俩可真是会过日子，这搬来才没多久，就已经在门前开了一小块菜地出来了。 这边的冬天虽然有些冷，但比北方可好多了。 最起码，地里还是可以种菜的。 那地里一棵棵的小碗青，长势很是喜人。 小碗青是这边办的称呼，其实这就是一种青菜，比较耐寒，冬日里不管谁家都会种上那么一小片，它的茎叶肥厚有肉，清炒就非常好吃。 周林再看了看自家的门前，也是空着一大片呢，回头跟秀云商量商量，看是不是也能开上一小片菜地来。 最起码可以把自家的吃菜问题给解决了。 之前他只有一个人，吃饭什么的，都是随便对付的。 现在有秀云了，就不能那么马虎了。 至于靠近院墙那一片空地方，那地一看就是不能种东西的，倒是可以收拾出来，搭个小棚子。 马上他大伯就要过来了。 如果他确确实实是重生的话，这回大伯将会给他带一份厚礼过来。 这个他绝对不会记错的。 为了庆祝他结婚，大伯可以说是大出血了，竟然送了他一辆二八大杠脚踏车，还是永久牌的。 脚踏车也就是自行车，在沪市，还有这里，人们都习惯这样叫。 这东西，在城里都算是大件，更不要说在农村了。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看到那辆二八大杠时的兴奋之情。 只是，重来一回的他，可能不会再有那样的心情了。 他现在宁可大伯把买车的钱折现给他。 脚踏车他可以先买辆旧的先骑着，剩下的钱，用来改善生活多好啊。 “周老师，在散步呢？”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隔壁刘大娘的小儿媳，张凤英，她挺着一个硕大的肚子，正扶着腰给墙角的鸡喂食。 “嫂子，我来帮你吧！小心你那肚子。” 周林看着她那大咧咧的样子，心里都在发颤，赶紧上前几步，接过她手里的葫芦瓢，“哦哦哦”地喂起鸡来。 这可是刘元志唯一的儿子啊，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张凤英却笑话他，“我们农村人，没那么精贵的！” 现在的她，还没有经受太多生活的磨砺，只是个普通的爽利妇人，眉眼上，明显带着一股疏阔之气。 可谁又能知道，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失去丈夫，她儿子也要失去那素未谋面的父亲呢。 自那以后，她的眉眼间，就总是带着一股忧伤了。 周林一时间有点伤感，重生就是有这一点不好。 有的时候，明明知道将会有悲剧会发生，他却没有办法改变。 因为他对刘元志是怎么出事的，又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完全都不清楚，即使他有心，也是无从帮起。 刘元志就是刘大娘的小儿子，张凤英的丈夫。 刘元志比周林大两岁，十八岁入伍，到现在已经七年了。 他跟张凤英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一直很要好，张凤英等了他好几年，一直到去年，他才请到了探亲假跟婚假。 当时他俩结婚时，那喜联都是周林帮着写的，然后就顺便在那儿喝了杯喜酒。 他还记得，那是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虽然长相并不算是特别英俊，可一看就是很可靠的那种。 真是可惜了。 不仅仅是周林如此认为。 但凡是认识张元志的，在那时，都发出了如此的感叹。 想到此，周林看向张凤英的目光中，不由得就带了些同情。 “嫂子，还是小心点好，张哥不在家里，你就算为了他，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呢！ 对于张哥来说，你可是他的大后方，大后方稳不稳定，直接就能影响到他的。” 周林一说完，张凤英就拍了拍他的肩， “真不愧是教书先生，这说的话，就是让人觉得顺耳。 行了，你的话嫂子我记下了。 对了，你跟秀云的年夜饭是怎么安排的？” “我们回秀云娘家，跟他们几位老人家一起过。” 周林也不瞒她，直接就说了自己的打算。 张凤英听完就笑着说道， “之前我跟你大娘还想着，如果你们小俩口单独过年的话，就干脆跟我们家一起搭伙好了，思安跟思乐丫头也在，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不过现在这样更好，秀云那丫头，有福气啊……” 看着她眼底的一抹羡慕，周林只能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