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谁也没听清楚秀云爹嘴里嘟囔的是什么，也就没当回事，还继续说着他们的话题。 见状，他只得抬高了声音， “秀云怎么可能生女娃娃呢，要生也是生两个男娃娃，一个姓周，一个跟着咱们姓宋，这样才刚刚好。” 周林两口子倒没觉得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宋双泉心心念念的就是秀云能生个儿子姓宋，所以他会这么说，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那就是秀云娘，她这辈子只生了秀云一个女儿，因为这个，她不知道背后被人议论过多少回，也不知道被多少人说过闲话了。 刚刚宋双泉那番话，也不知道哪一处戳到了她的神经了。 于是，她眉毛一竖，冲着宋双泉就去了， “女娃娃怎么了？ 依我看，他们俩最好是生个一男一女，儿女双全才是最好的。 哼，生两个男娃娃就好了？ 你瞅瞅咱们队上，但凡家里不太平，淘气打架的，闹着要分家的，为了点吃的就你争我抢的，清一色的都是家里有两个以上的儿子的。 但凡是一儿一女，或者是一个儿子几个女儿的，家里基本都是太太平平的。” 见老婆好像生气了，宋双泉没来由的就有点气短， “可，可咱们家秀云情况不同啊，生两个孩子是继承两家的香火的，两个孩子又不同姓，算是两家人。” 秀云娘一撇嘴， “得了吧，你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个儿，两孩子再是不同姓，那也是一个爹娘生的，那就是亲兄弟！ 你家是有金山啊，还是银山呢？ 还要人继承，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让人笑话。 再说了，女娃娃就一定不好吗？ 你瞧瞧咱家秀云，多好一孩子啊，自小就听话，干活儿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咱们队上有谁不夸她？ 从开始到队上上工起，天天都是拿的全工，有些懒汉还不如她呢！” 宋双泉说不过她，又气又急，都开始结巴了。 “你，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了，我哪里说过秀云不好了? 我说的是我们周家跟宋家最好一家分一个儿子，这样才公平！” 自己无意中的起的一个话题，最后竟然发展成来秀云爹娘之间的生男生女大战，这是周林始料未及的。 他跟秀云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不是说他们不想劝，而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们是小辈，偏向哪一个，另外一个肯定会跟他们没完的。 不过，好在还有宋奶奶这根定海神针在。 于是，小俩口一致把目光转向还坐在那里淡定喝粥的老太太，面露祈求。 老太太不轻不重地把手中的碗往桌上一放，拿手背在嘴上一抹，然后平静地看着那争得面红而赤的两人， “都给我闭嘴！” 声音不算大，可这威力却不小。 屋里顿时就一静，尽管那两人仍旧是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可那嘴，毕竟是闭上了。 “都闭上了是吧？ 那好，接下来，我说，你们听，谁也不许插嘴。” 秀云两眼放光地看着老太太，满脸都写满了崇拜。 不要说她，周林也觉得，老太太这副模样，还真像是家里的老祖宗的样子。 然后，就听到老太太继续说道， “先说双泉，你的心思娘明白，你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觉得对不起你爹你爷他们，就把希望寄在云儿身上了。 人家林子也是独生子，你就想着，也不能让老周家断了香火。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云儿生两个儿子，周林跟宋家一家分一个。我猜得没错吧？ 你这想法说起来也没错，愿望也是好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条？ 生男生女是你想就能行的吗？要是能行的话，今天你俩就不用争了。 当初你们生孩子的时候决定一下，生个儿子就行了。 那样的话，哪会有今天这事儿！” 说完宋双泉，她又把目标转向了秀云娘， “巧珍啊，你摸摸自己的心口想想，你只生了一个女儿，我跟双泉对你有过不好的脸色没有？ 说过一句不好听话没有？ 都没有吧！ 反而在外人说你闲话的时候，我们家双泉都会跳出去护着你的。 我知道，你是觉得双泉刚才说话不中听，凭什么就把生两个儿子这样的重担压在秀云身上。 这点我承认，是双泉做得不对。 你可以好好跟他说啊！这是你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呢？非得跟两头牛似的，顶着角上？ 我们家双泉这人，又不真的是牛皮灯笼，点都点不亮的那种。 话说回来，哪怕他真的就是一个牛皮灯笼，我也能想办法把他给点亮了，没别的办法，我直接把牛皮戳出几个洞来不就行了？” 老太太的这番话，真可谓是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一点偏向性都没有，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这下，两边都歇气了，谁也没敢再吭声。 说真的，在周林的记忆中，从没见过奶奶说过这么长的话，思路这么清晰，语言也组织得非常有条理。 这些话不可能是一个老年痴呆患者能说出来的，哪怕是初期也不太可能。 周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看来，奶奶现在还没有开始发病呢。 另外周林觉得，秀云爹娘能这么快听进去，最主要还是因为这话是从老太太的嘴里说出来的。 要是由他或秀云来说同样的话，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搞不好连话都说不完，就会被撅出去。 接下来，饭桌上一片安静，只听到碗勺碰撞的声音。 周林真担心，今天晚上可能要消化不良了。 看来啊，以后还是得少说点话，别没事乱起话头。 好不容易把这顿饭给熬完了。 小俩口抢着把饭桌收拾了，把碗筷也都洗了。 完了就准备告辞回自己的小家了。 临走前，秀云娘突然叫住周林，红着眼睛道， “林子，刚刚娘发火，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担心我家秀云跟我会有一样。 就跟你奶奶刚才说的一样，这生孩子的事儿，谁也做不得主的，什么时候生，生男，还是生女，都是老天爷定的，我们谁都没办法。 娘在这儿问你一句话，到时候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秀云生了女儿，你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啊！在我眼里，男孩女孩都一样，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不往歪路上走，那就是好孩子。” 周林说得一脸坦然。 他这是说的心里话。 对于儿子的纠结，估计也就这几年了。 接下来全面实行计划生育之后，家里只有一个独生女的人家多得是，而且到时候，人家独生女也不会出嫁了，当然也不是招上门女婿，而是大部分人家都会选择顾两头，到时候啊，嫁跟娶就变成一回事了。 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听了他的回答，再看他的一脸真诚，秀云娘心里踏实了一点了。 她面色也和缓了许多， “天色不早了，你们也赶紧回去了。 听秀云说，你现在让她天天晚上看书练字呢！ 你做得对着呢，你是个教书先生，她也不能落下太多了，要不然你俩一起说话也没话题的。 一定要对她严格一点，这丫头别的都好，就是怕读书写字，你帮着多管管。” 周林赶紧给秀云做面子，“娘，秀云现在进步已经很大了，改天让她写几个字给您看看，到时保准能让您吓一跳。” “那样最好了。” 秀云娘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行，不多说了，你俩赶紧回吧！记得提上风灯照亮。 我听说咱们十二队有个人，晚上走夜路没提灯，摔了一跤，听说摔得挺重的，胳膊也断了，门牙还摔掉两颗……” 听着她絮叨的话，周林觉得自己应该会不耐烦的，可一想到她刚才跟宋双泉争得面红而赤，只为维护女儿利益的时候，他的心就有些不平静。 这当娘的心，真的是什么时候都操不完啊。 …… 回家的路上，秀云破天荒的，竟然没有说什么话。 平常一路上她都会叽叽喳喳的，跟周林说一些当天上工时的一些趣闻，比如谁谁谁想偷懒被抓包了，扣工分时还撒泼了；又比如谁谁谁傻呼呼的拼命在那儿干，最后还被别人嫌弃，嫌弃他干得太快，把别人衬托得跟懒汉一样。 “秀云” “嗯？” “今天你怎么不说话了，队里没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没劲，不想说！” “是不是在担心儿子还是女儿的事？” “没影子的事情，我才不担心呢！” “你真的不用担心的，刚才我跟娘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觉得男孩女孩都一样。” “嗯，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