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遗书二字，旁边的张凤英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刘元志拍拍她，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难不成，你是觉得我少了半条腿，就不是我了？” “你说什么呢！” 张凤英也不抹眼泪了，瞪起了眼，“别说你只少了半条腿，哪怕你整个人瘫到了床上，只要你人还在，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哼，我去煮饭！” 然后，她就跟个战士一样，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厨房。 秀云见了，也蹬蹬跟着她一起进去帮忙了，院子里，就剩下了几个男人。 刘元志继续之前的话题， “在出发的时候，我们也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都带在了身上。 有人带的是家人的照片，也有人带的是亲人送的礼物，而我，带的就是年初的时候，凤英给我寄来的画像，我把它折得小小的，放在了衣服最贴身的那只口袋里。 说实话，这次任务确实是危险，不过再艰难，我们都咬着牙完成了。 只是在撤退时出了问题，被敌人发现了。 你们也不要问我是什么行动，谁是敌人，这些我都不能说，都是要保密的。 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我们只得分开撤退，我是跟小高一起撤的，小高就是另外那個幸存的战士。 我们走的那条路线特别险，一不小心我俩就从山上滚了下去。 等我醒来时，发现我们俩都躺在一个山坡上面。 还好这是个缓坡，还长了好些树，拦了一下，要不然我俩都不知道能滚到哪里去了。 小高的脑袋撞到了石头，伤得比较重，怎么喊都不醒。 我头也被撞了，不过我运气好点，只是撞到了树上，除了有点晕外，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腿有点严重，右小腿整个都折了，脚都不能沾地。 汇合的地点至少还有十几里路，还全都是山路，我们这两个伤成这样，根本就不可能回得去了。 就在我躺在那里等死的时候，突然看到旁边有个红色的东西，特别显眼。 等我够过来一看，才发现是我藏在怀里的画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那红红的，就是我儿子的小脚印。 一看到这个小小的脚印，我突然就不甘心起来，孩子都出生好几个月了，我连一面都没能见上，我不甘心我儿子变成一个没爸的孩子。 然后，我就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气，一下子就爬了起来，然后硬咬着牙把腿骨给扳正了，折了两根树枝把小腿给绑上，又找了根大点的树枝当拐杖。 就是小高麻烦点。 还好小高是粤省人，他只是叫小高，实际个子并不高，也不算太重，我就用树藤搓了根绳子，把他捆到了我背上，就这样一路走回了汇合地。 到了那里我就晕了。 等我醒来时，已经到了部队医院了，他们都说我右腿的骨头全都被磨得变形，组织基本也都坏死，只能锯掉。 可我一点都不难过，毕竟我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所有人都说，他们不能想象，这十几路我是怎么走回去的。 其实我知道，都是想见儿子这个念头一直在撑着我呢。 说实话，要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这鲜红的小脚丫子，我还真不一定能撑过来。 我听凤英说，印脚印这个主意，就是周老师伱出的，这红墨水，也是你给的，印脚印，也是周老师你帮忙印的。 你不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能是谁呢？” 说完这些，刘元志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那只红色的小脚印确实很明显，可更戳人眼球的是，空白处的那斑斑血迹。 他们都不能想象，刘元志是在多么艰难的情况下，才成功自救，并且还多救了一条人命的。 而听到这里的周林，也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因为这么一张纸才成为刘元志口人的“救命恩人”的。 不过，他可不敢居这个功， “元志哥，我就跟秀云一样，喊你一声元志哥吧，这个功劳，我可不敢领。 你能获救，全靠着你自己那惊人的毅力，还有，你最应该感谢的是嫂子，是嫂子给你生了小博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你是因为当了父亲，不希望儿子失去这个父亲才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我出的那个印脚印的主意，只是一个小小的引子罢了。 当然，我也很高兴，我出的这个主意，能在关键的时候帮上忙。” 这话，他说得可谓是真心实意。 他也确实没想到，因为自己无意中的一个举动，改变了刘元志的人生。 虽然仍有缺憾，并不完美，但总归是好的改变，毕竟人活下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刘元志是个认死理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说真的，当时我真的是绝望了，没有救援，我们只有在那里等死。 要不是那小小的红色的印记，点着了我心里的那股气，我跟小高，可能就跟另外几位战友一样，成了烈士了！” 这时，队长刘元昌站了出来， “我算是听明白了。 我觉得，你们两人说得都对，都有理。 周老师，元志他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倒也没错，要不是这个小小的红脚丫子狠狠刺激一下，元志当时还真不一定能那么豁得出去的。 不过，你这文化人的脑子跟我们一般人就是不一样，怎么就想到这么一出呢？这小娃娃的小脚丫子印在纸，看着还真挺好看的。 可惜我家两个臭小子都大了，要是小娃娃的话，我还真想让他们也印上一个呢！ 元志，周老师说得也没错，你能活下来，确实要谢谢你自己，你小子是个狠人。 我少年时胳膊断过一回，请了大夫到家帮我正骨，我叫得喉咙都哑了，后来我娘说，我嗷一嗓子，就把我们邻居家的猪吓得从猪圈里跳了出来，几个人在后面追都没追上，好在那猪也傻，跑到隔壁队的小河边，没路走了就停下了。 还好没跑丢，也没跑到别人家去，要不然，我们家还得再破财。 呃，这话扯得有点远了。 我的意思就是，这骨头断了以后，那疼可不是一般人能忍的，你拖了条断腿，还能坚持走十几里山路，我真是佩服你。 要是我，可能连一步都挪不开，你还背了个人！ 兄弟，你是怎么想的啊你？ 在命都要没了的时候，不是都只想着自己吗？” 刘元志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很是平静地说道， “哥，你忘啦？我是军人，不能让一个人掉队，这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铿锵有力，正气十足。 队长也不由得收起了笑，很是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我小心眼了。” “不是你小心眼，也不是我伟大，是我们处的位置不同，要是你在我那个位置，应该也是一样的。” 刘元志摇摇头，又添了几句， “再说了，小高年纪比我还小四岁呢，他是家里的独子，上面有好几个姐姐，把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可这小子，一门心思的就想当兵。 据他说，当初他来当兵时，家里人都不同意，是他自己偷偷跑去报了名，体检合格了，上面来政审的时候，他家里人才知道的，反正当时闹得挺不愉快的，最后，还是他绝食了好几天，才让他父母同意的。 你们说，这么一个好孩子，我能把他一人扔在那里吗？” “当然不能！”旁边几人异口同声说道。 刘元志就笑了， “我就是这样想的，哪怕走不回去，我们俩也得倒在一起。 要不然，我良心上也过不去。” 周林跟队长他们都重重点头，设身处地那么一想，确实是这样。 要是刘元志只自己一人回去了，只要他不说，也没有人知道实际情况是什么。 他功照领，也不会说什么处罚，可是，他的一辈子都会受到良心上的谴责的。 这事情算是说透了，刘元志就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问起了这一年多来，队上的情况。 一提起这个，队长就是一肚子的牢骚， “嗨，还不是老样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可每年打上来的粮食就只有那么多。 本来大家伙儿都爱吃米，可为了支援国家，硬生生划了大半的田来种棉花。 种棉花我不反对，毕竟这玩意儿卖得上价，可每年压下来的任务也真是吓死人，这两年的计划是一年比一年多，要是完不成，就要挨上头的骂。 回回分粮的时候，大家都抱怨米不够，说家里孩子不爱吃面，就爱吃米，骂来骂去，都会骂到我这个队长的头上来。 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个小小的生产队长，只能听上面的，上面让种什么，我就种什么。 还有，地里种的庄稼好坏，直接关系到年底工分值不值钱的问题，要收成好，那就得勤干。 好么！我稍微抓得紧了点，就有人不乐意了，背地里喊我“刘扒皮”。 得亏我跟周老师不是本家，要不然，我就成“周扒皮”了”。” 周林忍不住回了他一句，“确实，还好你不姓周，要不然，我又要多出一个叫“周扒皮”的本家了。” 这话一出，几人全笑了，刚刚还有些严肃的气氛变得有些轻松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