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慕飞有那么一刹那，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他愣怔着，没有作出反应。 池烟霎时变得赧然，头半垂了下去，露出一截光洁白嫩的脖颈，让他有些晃神。 “我知道这么问，挺冒昧的。你认认真真跟我说过两次，我拒绝了，现在又回过来问你，好像你一直在原地等我似的。” 她在夜色中尴尬地笑了声。 “哈，慕飞，你别误会，我还没有那么自大。我只是，只是想问一下。”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元慕飞压抑住心中翻滚的情绪，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池烟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烦恼该怎么说，纠结了一会，像豁出去了似的，“是这样，煜辰那个人，挺执着的，我这两天心有些不稳。慕飞，如果你还愿意喜欢我，不介意我怀着别人的孩子的话，我们还是在一起试试。” “你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他声音很轻，仿佛说重了会把什么东西吹散，“后来却反悔了。” 池烟脸上立刻浮现羞愧又窘迫的神情，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犹豫。 元慕飞的心脏被攥得紧紧的，几乎快要承受不住。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继续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对不起慕飞，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我现在这个样子居然还冒出这种想法，但是前段时间你跟我说那样的话，我想或许有可能。” “我不想再走回头路了，你如果也还愿意的话，我们试试。当然，你跟我在一起肯定是吃亏，所以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随时提出分手，不必顾忌我。” “我必须向你坦白，现阶段，我也想是借你摆脱自己犹疑不定的状态，但是，我保证，慕飞，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我一定会尽力去爱你，真心真意，绝不反悔。” 她一口气说完，双眸紧张地注视着他，十指交叉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自嘲自厌，又有些孤注一掷。 元慕飞心口狂跳，却闭口不言。 他不敢轻易张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倾泻出的情绪会是何等浓烈。 只能慢慢平复，极力克制。 池烟见他不回答，悻悻地笑了下，很快调整了状态，反过来安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不用开口，我知道你的回答了。你不用觉得尴尬啊，呵，确实是我自不量力，我现在这么难看——” “老实说，你现在确实有点难看。” 元慕飞终于出声。 “啊？”池烟愣住。 元慕飞嘴唇弯起，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忐忑的女人，温柔又认真地说：“但我还是很喜欢。” “池烟，无论你什么样，变丑了，变老了，怀孕了，长胖了，我都喜欢，因为是你。” 他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感。 深藏在心中许久的话，早已深入骨髓的话，他终于能借着夜色，费很大劲控制住，以没那么浓烈的爱意说了出来。 还好，控制得还好。 虽然她的瞳孔布满震惊和疑惑，但没吓着她。 她好像反倒茫然了，眉心微蹙，似在判断思考当前的状况。 元慕飞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某个片刻，她眸光游移，定定望向了他的身后，眼睫猛地一颤，像细雨中悬停在荷尖上的蜻蜓振翅，她正透过他，与谁遥遥相望。 他看着她的眼神由缱绻、悲伤到平静、笃定，再到一片虚无。 他舍不得这么仔细又直白观察她的时刻，没有回头看，纵使身后是再惊人的人或事，他的目光也不想移开一寸。 他看得痴了，所以，当池烟忽然迎上他的唇吻过来时，他竟然躲了一下。 池烟眼睛发红，低声解释，“抱歉慕飞，你就配合我一下，煜辰来了，我想干脆让他死心，不好意思啊——”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他捧起她的脸，颤抖着吻了下去。 原来，这是她的味道。 少年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在海边喘着气和他并肩奔跑的明媚少女，在黑暗中骤然降临的那道光，原来如此柔软、甜美，让人迷醉。 元慕飞感到自己二十多年灰暗的生命中，第一次被皎皎明月照亮，虽然是别人的月光，但此时此刻，的的确确照在了他身上。 够了。 一滴泪水从她紧闭的眼中溢出，在光洁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流进了他的唇间。 他搂住了眼前这个浑身被悲伤笼罩的女人。 她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对不起慕飞，对不起。” “他会讨厌我吧？他不要我了吧。” “我是个恶劣的女人，不要喜欢我，不值得。” “他走了，心好疼啊……” 元慕飞仰头望向天空，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假装坚强到无计可施的女人。 不过是贪恋那一点缥缈月光的男人。 他们在走投无路中相互取暖。 人生短暂，无非当下。 此刻，明明没有月亮，可他仿佛被月光笼罩，宁静、悠远、踏实。 他抱紧了她。 足够了。 第二天，网上出了一个新闻，标题是：《一男子晕倒路中央险遭车轧，面容疑似首富》 不过这个新闻很快就消失了，并没有引起什么浪花，就像无数靠噱头惹人眼目的新闻一样，来去无踪。 早晨，池烟准备出门时，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女人脸色干瘪，眼圈发青。 “更难看了呢。” 她无奈地低吐了一句。 走到楼下，看见元慕飞双手插着兜，站在楼道口。 他穿着带帽的深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夹克背心，面容清隽，头发整洁，看上去朝气蓬勃，干干净净。 看见她时，他眉目舒展，嘴角漾起笑意，可池烟还是发现，他眼眸深处透出的那一丝紧张。 他在担心什么呢？ 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明明说好了，却又反悔？ 所以第二天一早，又迫不及待来确认？ 池烟脚步微顿，露出微笑。 “慕飞，你来了。” 元慕飞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探究的语气，缓慢地问：“池烟，我想以后明天接送你，可以吗？” 池烟抬头看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最近真的变得很难看？” 元慕飞一怔，“……也还行。” 池烟露出懊恼的神情，“看来是了。那你每天来接送我，我站在你身边岂不是有点拉胯？” 元慕飞眯眼，“你要这么说，确实是有点。” “那你每天还来吗？” “还来。” 元慕飞眼眸深处乍然耀出欣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