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生命是脆弱的。 薄薄的皮层有时会轻易的被纸张割裂，流出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将白色的花瓣染红。 更何况是锋利的刀片，尖锐而又刺骨的利器，它们在不经意间就会夺走一个鲜活的生命。 人类的渺小，始终让死亡如影随形。 彼岸的歌谣是谁在吟唱，摇曳的树影，重重叠叠，那湖心中的一点，冒着寒气的一叶孤舟，又在渡着谁？ 莫泽茫然，他不明白，这场注定的局是否真的无路可解？ 弱小。 仅仅在一瞬间，他拼尽全力拦住黑衣青年，却被其他几名魔神合击刺中要害。 红色的，滚烫的，腥臭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液体，从肉体的裂缝上蔓延，溢出，最后染湿衣服。 纷乱的战场，冲天而起的硝烟，他看见白散流着眼泪向他跑来，身躯摇摇晃晃，面色苍白，似乎也快要达到极限。 在莫泽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白散牵住了莫泽的手，两人嘴角流着血，相视一笑。 “莫泽，我.....咳，没有拖你的后腿吗？” “阿散，最厉害，是我......” 拖了你的后腿啊，如果当时我没带你走就好了，对不起，阿散。莫泽眼眶一热，内心生出一丝悔意。 是啊，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让白散远离他，不用陪着他一次一次进入这该死的幻境受罪。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笨蛋莫泽，我们约好的” “等你做完任务，一起环游世界”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拉过勾的，就要.....说到做到”，白散紫色的眼眸逐渐黯淡，咳嗽几声，紧紧抱住莫泽，温柔地将莫泽的头靠在他的膝枕上。 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发丝，嘴里哼着轻快的歌曲。 周围灰尘肆起，大雾染了一片红。 魔神们嘴角露着张狂的笑容，嘲笑着，区区凡人，也敢逞能，乌压一片的魔兽们也纷纷跟着笑着，他们拿着武器，缓缓朝两人靠近。 每一双眼都冒着猩红，唯有杀戮才能压抑心中的野性。 “死，死，阻挠我们的，都要死” “兄弟们，冲，杀了他们” “蝼蚁一样的凡人，也敢和我们的神明对抗！不自量力” 嘈杂的，不屑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大地之上。 不过莫泽听不见，他的耳边是阿散柔和的歌声，慢慢冰冷的手与阿散的手十指相扣。 即使身处战争之中，却恍如睡在宁静的草丛之中。 一如和阿散初遇的那一天。 阵阵春风，吹散迷雾，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照耀在树下品茶的少年身上。 阿散从来没有变过。 真好。 意识迷糊，随着白光的浮现，莫泽知道轮盘再一次开启了回溯。 可是又能怎么样呢？ 魔神的战争是残酷的，他的力量拖住两三位中级左右的魔神，已经是极限了，那名黑衣男子明显是上位魔神，虽然不及摩拉克斯，但也是翘楚。 对方玩弄的态度，明显一直在戏耍他。 更别说还有几名一直没有出手，选择在暗处观望的一些魔神。 白散没有达到神明级别，他所擅长的精神攻击也别对方察觉，在敌方戒备的情况下，根本很难再次发动攻击。 办不到的，没有办法的。 无论怎么做，根本撑不到摩拉克斯的营救，归终不能死，他也不能死，这根本不可能的吧。 终究连累阿散，和他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吗？ 无数次面对这糟糕的结局，无数次无能为力。 一丝泪水从莫泽的眼角滑落，少年哽咽着睁开眼，却发现没有回到与公子采豆子的地方，而是身处一座庭院之中。 前面是深褐色的简约长廊，蜿蜿蜒蜒，曲曲幽静，廊外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灰蒙蒙一片。雨水滴在房屋的瓦片上，水花四溅，整个房顶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一股的茶香飘来，淡淡的白雾缭绕，熟悉的，仿佛唤醒了沉睡在灵魂中的一丝痕迹。 莫泽不由抬起脚往深处走去，空荡的走廊之中，开始响起微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随着茶香逐渐浓郁，莫泽停下了脚步。 抬眼望去，一张古朴的矮桌旁，一名黄发的女孩坐在蒲团上，轻抿着手上的茶水，目光冷清，面色平淡，看似娇弱的身躯仅穿着淡薄的白裙。 对于莫泽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意外与任何情绪，仅仅放下茶杯，重新拿出了一个杯子，续满，将它放在桌子的另一边。 “一起喝杯吧” “雨中品茶，别有风味，不要浪费了一番雅致” 少女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金色的瞳孔看向莫泽，似乎如和老友对话一般，娴熟而又自然。 “......荧？”，莫泽漆黑的瞳眸闪过一丝疑惑，缓缓开口。 他走近桌旁，盘腿坐下，望着漂浮绿叶的茶水，轻嗅间一扫心中的阴霾。 耳边雨声很美妙，飘洒的雨丝像无数轻巧的手指，弹奏着一曲琵笆，每一个键仿佛就是雨珠，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轻，有时重，雨声由近而远，由远而进，让他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好久不见，莫泽” “不.......应该说第一次见面吧” 荧晃着手上的杯盏，并没有抬头看向莫泽，眉宇间浮现一丝无奈，话语给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着自嘲，却又像是落寞。 “怎么？你似乎认识我”，莫泽敏锐的察觉到荧脸上表情的变化，疑惑地开口道，他可不记得和荧有过什么交集。 她老哥空，还是前不久认识的朋友，而且，按照剧情来说，她不应该为了深渊而战斗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轮盘之中。 “.......我确实认识你”，荧抬眼看向莫泽，但是目光没持续多久，又转向走廊外的风景，雨水敲打着芭叶，滴落入草丛之中。 少女有些懒散地托着侧脸，眼眸微眯，喝着茶水，语气轻松。 “你有很多疑惑，但是抱歉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看你这丧气的模样，遇上难题了吧” 莫泽老脸一拉，这是什么老套故事情节，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对你各种刷熟悉感，最后告诉你，没想到吧，其实几百年前我们就认识了，还是旧友啊。 不过他并未从荧的身上察觉到恶意，所辛点了点头，一口将茶水饮尽，山野里阳光雨露滋润的茶味似乎萦绕于舌尖，涩苦中有一份淡香自然。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 “可能就是因为我太弱了吧”，莫泽望着见底的茶杯喃喃道，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出目前所烦恼的还有什么？ 因为弱，所以守护不了想要守护的一切。 因为弱，所以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话语落，空气中似乎多了几分冷意，卷着寒气的风吹动着莫泽额前的碎发，为少年的眼眸留下一抹阴影。 “......你可一点也不弱” 良久，荧开口道，莫泽惊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那双金黄色的眼眸，有一瞬间似乎与空的眼眸重叠。 荧伸出手，莫泽自然地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金黄色的光芒在两人的手上流动，莫泽感觉到一股纯净的力量朝自己涌来，像海浪一般，层层起伏。 “你？”，莫泽诧异地开口。 “力量借你了” 荧轻笑一声，身影逐渐消散，她的目光看向那壶冒着烟雾的茶水，嘴角微微上扬，最后松开了莫泽的手，一口将茶水饮尽，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 她的语气欢快，摆了摆手。 “歇一会吧，虽然茶不如你泡的香，但也学了很久” “哥哥暂时就拜托你照顾一下” “期待下次你我见面，莫泽，不过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那么心浮气躁” “毕竟，茶，有友相伴，心静才能品味其中的味道，这可是你说的.......” 莫泽感觉一阵恍惚，他凝视着荧的背影，直到她真正的消失不见，完全不懂她在说些什么，真奇怪，再说下去，好像真的很熟一样。 但是莫名的，这里有着淡淡的归属感。 莫泽看着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水，朦胧的雾气腾腾，氤氲了他的面容，重新给自己续满，一杯轻抿。 茶终于寂静，水终于无言。茶凉时，水静了，世事犹似。 庭院中，雨声滴答滴答着，一片银白化作绿意葱葱，斜斜的，细条的，沙沙敲落的雨，落在屋顶上，轻轻落碎成晶莹的美丽。 莫泽放下茶杯，看向庭院，面色露出一丝迷茫，再次看向早已空荡的席位，心头突然涌上几分空落落。 他好像真的和几位朋友一起在雨天喝过茶？ 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遥远到被整个世界都遗忘的时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