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妈是收买。”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当然是收买。”疤脸男人放下册子,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问题是,这收买的价码,我们扛得住吗?”
没有人回答。
帐篷外,雨势更大了。雨水砸在帆布上的声音密集如鼓点,几乎要压过屋内的呼吸。
“军政府那边的人呢?”沉默了很久,角落里一个始终没开口的年轻人忽然问。他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是整个营地里学历最高的人——曾在仰光读过两年大学,因为8888事件辍学回家,接过了父亲留下的这支武装。
疤脸男人看了他一眼:“也来过。上周三,比杨龙的人早两天。”
“开的什么价?”
“钱。每人两万美金,按枪算。另外承诺,事成之后,我们控制的这几个通道,可以继续保留一半的过路费收入。另一半上交国防军。”
“条件呢?”
“配合他们的行动。具体什么行动,没说,只说到时候会通知。”
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默。
雨声依旧。有人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指,才猛地甩掉。
“第五特区那边,”那年轻人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关翡什么态度?”
疤脸男人抬眼看他:“关翡没有任何态度。来的就是杨龙的人,从头到尾没提过关翡两个字。所有东西,培训也好,通关便利也好,都是特区官方的名义。他们说,这是"民生合作项目",不涉及任何政治军事议题。”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疤脸男人往后一靠,折叠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重要的是,我下面那些兄弟信不信。”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些小册子拢到一起,动作很慢,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们知道吗,”他说,“上个月,我派人去瓦城看过。不是去谈事,是偷偷去看。回来的人告诉我,特区那边,现在有个什么"社区健康员",是从山里的村寨选人去培训的,学完回自己寨子给人看病,不收钱,特区给发工资。他们去的那天,正好赶上那个什么培训班结业,三十个人,掸族、克钦族、甚至还有两个是从我们这边偷渡过去的。结业证发下来的时候,那些人捧着那张纸,像捧着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小册子。
“我们打了三十年。死人、流血、挨饿、逃难。那些兄弟跟着我,图什么?图的不就是有一天,不用再靠枪吃饭吗?”
角落里的年轻人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本《跨境贸易通关流程简易说明》的封面。封面上画着一辆卡车,正驶过一道敞开的铁门,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那是瓦城新区的速写,线条简单,但足够清晰。
“军政府那边,”他终于抬起头,“你们打算怎么回?”
疤脸男人沉默了很久。
雨渐渐小了。防爆灯的光在帐篷里晃了晃,照出每个人脸上深浅不一的阴影。
“拖着。”他说,“两边都拖着。拖到不能再拖为止。”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有人先忍不住动手。”疤脸男人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撩开帘子望向外面漆黑的山林,“谁先动手,谁就是输家。”
他没有回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半:动手的那个,会失去那些“只想过日子”的兄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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