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2532章 有人希望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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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洛瓦底江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像无数条白色的纱巾缠绕着江面。关翡站在窗前,看着那雾气一点一点被阳光撕碎、蒸腾,最后消失在瓦城新区那些新起的楼群之间。 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从凌晨四点接到第一个电话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扇窗。 若开邦。 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压在他的胸口。 政府军与若开军的冲突爆发在昨天傍晚六点十七分。地点是皎道镇外围的一处检查站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地方,距离C-17难民营不到二十公里。 起因至今仍有争议。 政府军方面的说法是:若开军武装人员试图强行通过检查站,袭击哨兵,执勤官兵被迫还击。 若开军方面的说法是:政府军无故向路过检查站的平民车辆开枪,造成三名妇女儿童当场死亡,若开军被迫介入保护民众。 但关翡知道第三种说法,那个不能公开、无法证实、却最接近真相的说法。 有人买通了那个检查站的指挥官。 一个叫貌昂的上尉,二十九岁,若开邦本地人,在军中服役七年,档案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他的母亲是若开族,父亲是缅族,这样的家庭背景在若开邦并不罕见,罕见的是他的银行账户里,三天前多了一笔二十万美元的转账。 转账路径经过五层壳,最后进入一个他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高利贷账户。那个账户的持有人,是仰光一家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那家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者,此刻正在新加坡某间酒店的套房里,与某个来自华尔街的“金融顾问”共进早餐。 二十万美元。买一个上尉的灵魂,买一个检查站的失控,买一场足以点燃整个若开邦的冲突。 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 貌昂上尉在昨天傍晚六点十五分下达了向平民车辆开火的命令。三名妇女儿童倒在血泊中。若开军的巡逻队在两公里外听到枪声,六分钟内赶到现场,看到的是燃烧的车辆、破碎的尸体、以及正在试图掩盖现场痕迹的政府军士兵。 若开军的指挥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少校,从十四岁开始拿枪,在丛林里打了十五年仗。他看到那些尸体时,眼眶瞬间充血,但没有立刻下令还击。他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若开军总部的号码。 “有人先开枪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伤亡?” “平民。三个。孩子不到五岁。” 更长的沉默。 “还击。” 两分钟后,若开军的迫击炮开始轰击政府军检查站。貌昂上尉在第一时间被弹片击中,重伤倒地。他的副手试图组织反击,但士兵们看到那些被炮火掀翻的掩体、被炸断的肢体、被点燃的弹药箱,士气瞬间崩溃。 冲突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升级。 当晚八点,若开军宣布对皎道镇政府军营地发起“自卫反击”。九点,政府军第三军区紧急调遣两个营的兵力增援。十一点,交火线从皎道镇外围延伸到附近三个村庄。 天亮时,双方确认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五十人。 其中至少十二人是平民。 貌昂上尉没有死在炮火中。 他被自己的士兵从废墟里拖出来,送往后方医院。路上醒了,看见满身血污的担架员,问的第一句话是:“我老婆孩子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的家在若开邦北部一个叫貌夺的小镇,距离交火线不到四十公里。那里此刻已经被若开军控制。他的妻子是若开族,他的孩子刚满三岁。 担架员没有告诉他的是:那辆被他下令射击的平民车辆上,有一名妇女的长相与他妻子极为相似。 貌昂上尉被送到军区医院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医生检查后发现,他的伤势并不致命,弹片划破了左臂肌肉,失血过多,但没有伤及内脏和主要血管。 当晚十一点,他被转入军区司令部的一间单独营房,由两名士兵看守。军区司令亲自下令:“保护好他。他是关键证人。” 第二天凌晨三点二十分,看守的士兵发现貌昂上尉死在了营房里。 死因是窒息。用他自己的军用腰带,拴在窗框上,把自己吊死了。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窗框的高度只有一米七,他身高一米七五,如果真想上吊,必须弯着腿。现场的照片显示,他的膝盖确实弯曲着,脚尖几乎触地。 这样的姿势,根本不可能把自己吊死。 但法医的初步报告是:“自杀。符合现场特征。” 军区司令在凌晨四点接到电话,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只说了一句话:“把报告封存。任何人不得外传。” 五点二十分,内比都的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闵上将亲自打来的。 “人怎么死的?” “报告是自杀。” “你信吗?” 沉默。 “我要听真话。” “将军,”军区司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不是自杀。” 闵上将挂断了电话。 貌昂上尉的死,像一根点燃导火索的火柴。 凌晨四点,若开军通过自己的情报渠道得到消息:那个下令向平民开枪的军官,死了。死在看守严密的军区营房里。 四点半,若开军最高指挥官发布公开声明:“政府军企图杀人灭口,掩盖屠杀平民的罪行。若开军将战斗到底,直至正义得到伸张。” 五点,若开邦境内另外两支规模较小的地方武装宣布“响应若开军的正义行动”,向政府军目标发起零星袭击。 六点,钦邦的一支武装发表声明,谴责政府军“屠杀平民”,宣布进入“战备状态”。 七点,克钦独立军总部召开紧急会议。虽然还没有公开表态,但边境线上的侦察兵已经观察到,他们的部队正在向敏感区域移动。 八点,掸邦高原那四支一直观望的地方武装,终于不再观望。 疤脸男人第一个接到电话。电话那头是克钦独立军的一个中层指挥官,和他有二十年的交情。 “老哥,若开那边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们那边什么态度?” 沉默。 “还在看。” “还看?”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嘲讽,“人家已经把平民杀了,把证人灭了,你还看?” 疤脸男人握着话筒,没有回答。 “老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对方的声音低了下去,“咱们这些人,打了这么多年,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不被当猪杀?现在若开的猪已经被杀了,下一个轮到谁?” “你们想怎么样?” “不是我们想怎么样。是形势会怎么样。”对方说,“你等着看吧。最多三天,半个掸邦都会动起来。” 电话挂断。 疤脸男人坐在帐篷里,看着桌上那些被翻旧了的技术手册——《小型水利设施维护手册》《跨境贸易通关流程简易说明》《社区健康员培训大纲》。 三个月前,特区的人把这些东西送过来时,他还以为是某种变相的收买。现在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收买。那是在告诉他:还有另一条路。 可现在,那条路还没有走到头,若开的路已经断在了血泊里。 “老大,”帐篷外有人喊,“外面有人找。” 疤脸男人走出去,看见一个裹着头巾、穿着普通掸族服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营地边缘。那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被弹片划伤的脸。 他认得这张脸。 是另外那四支武装里,最年轻的那个头人,不到四十岁,读过两年大学,是整个掸邦高原学历最高的武装头目。 “你怎么来了?”疤脸男人走过去。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疤脸男人面前展开。 地图上,若开邦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从那里延伸出无数条箭头,指向掸邦、克钦邦、钦邦、以及所有可能被波及的区域。 “三天之内,”年轻人说,“这里、这里、这里,都会打起来。” 他的手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都是掸邦境内政府军与地方武装对峙多年的敏感地带。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因为有人需要打起来。” 疤脸男人沉默了。 他想起貌昂上尉那二十万美元。想起那个来自华尔街的“金融顾问”。想起那些此刻正在新加坡某间酒店套房里、喝着咖啡等待消息的人。 他们需要一场战争。 一场足够混乱、足够持久、足够让所有人选边站的战争。 只有这样,他们扶持的人,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以“和平缔造者”的姿态,收割所有人的疲惫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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