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人生

第 2539章 痢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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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数字变了。 不是增加,是翻倍。 王猛是在凌晨四点被叫醒的。边境线上那三个临时开放的口岸,今夜格外忙碌。值班的人打电话过来时,声音都在抖:“王部长,人太多了,登记不过来了。” 他披上衣服赶到现场时,天还没亮。边境线的那一边,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没有火把,没有电筒,只有月光照出的模糊轮廓。那些人挤在铁丝网外面,不喊,不叫,只是沉默地站着,等着。 像一群候鸟。 王猛站在临时搭起的登记棚前,看着那条队伍。队伍从铁丝网开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消失在夜色里。他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估算——至少两三千。 “让他们进来。”他说。 登记棚里,十几个义工开始忙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健康状况。一张一张登记表填好,一份一份编号归档。速度再快,也比不上队伍增长的速度。 天亮时,登记的数字出来了。 三千七百人。 比前一天的峰值还多了一千。 王猛站在登记棚前,看着那些正在陆续进入营地的难民,久久没有说话。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见过——是三天前那个若开族女人的眼神,是五天前那个七岁男孩的眼神,是所有从战火里逃出来的人都会有的眼神。 疲惫。恐惧。还有一丝终于松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登记表。 三千七百人。十七个临时营地已经满了。第十八、十九、二十号营地正在连夜搭建。培训中心的学员们从昨天到今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社区健康员们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泥点和血迹,没有人换。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第十二天,数字再次翻倍。 七千四百人。 第十三天,一万五千人。 数字的增长已经不是算术级数,是几何级数。每一个天亮,都是前一天的两倍。像某种无法遏制的瘟疫,在边境线上蔓延。 关翡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延伸到视野尽头的临时营地。十七个,十九个,二十三个。昨天还是二十个,今天变成了二十三个。那些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雨后疯狂生长的蘑菇。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王猛。 “关哥,出事了。” 关翡没有说话。 “十八号营地的供水系统今天下午崩溃了。水管承压太大,爆了三处。现在那边有八千多人,没有水。” “抢修了吗?” “抢修了,但人手不够。培训中心的学员们都在那边,已经干了一天一夜。王猛顿了顿,声音沙哑,“关哥,他们撑不住了。” 关翡闭上眼睛。 “让社区健康员们顶上。所有能动的,全部过去。” “好。” 电话挂断。 他重新望向窗外。远处,十八号营地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移动。那些是正在抢修水管的人,是正在排队等着领水的人,是正在照顾病患的人。八千多人,挤在那片小小的营地里,像一群被困在孤岛上的难民。 而这,只是二十三个营地中的一个。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第十四天,第十四号营地爆发了痢疾。 起因是水源污染。八千多人挤在一个临时营地里,卫生条件根本跟不上。厕所不够,垃圾处理不及时,终于有人病倒了。 第一个病例出现时,社区健康员们还在忙着给其他人登记。等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有三十多个人开始腹泻、发烧。 李刚接到报告时,正在边境线上盯着难民涌入的情况。他放下电话,脸色变了。 “痢疾?” “初步判断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水源污染,传播很快。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个病例了。” 李刚沉默了三秒。 “隔离。马上隔离。” “已经在做了,但人手不够。健康员们只有十几个,要管八千多人。” “我马上派人过去。” 他挂断电话,拨通了王迁的号码。 “王迁,十四号营地爆发痢疾。你那边的人,能调多少调多少,全部过去支援。” 王迁没有说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三十个血疯的老兵出现在十四号营地门口。他们脱下军装,换上普通衣服,开始帮忙搭建隔离区、搬运物资、维持秩序。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帮着搀扶病患、搬运药品。 没有人问为什么。 他们只是做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痢疾的病例增加到一百二十三个。隔离区里挤满了人。社区健康员们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王迁的人轮班守夜,困了就靠在帐篷边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天亮时,第一个死亡病例出现了。 是个三岁的女孩。来自若开邦,和父母一起逃出来的。她病了三天,烧得厉害,等送到隔离区时,已经不行了。 她的母亲抱着她冰冷的尸体,坐在帐篷门口,一动不动。没有人敢上去劝。 社区健康员蹲在她面前,说了很多话。她听不见。只是抱着那小小的尸体,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傍晚。 太阳落山时,她终于站起来。 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女儿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木板插在土里,上面用烧焦的木棍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玛丹,三岁。若开邦来。谢谢特区收留。” 然后她转身,走回帐篷,继续帮着照顾别的病患。 社区健康员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动。 没有人说话。 隔离区里,只有风穿过帐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哭声还是风声的呜咽。 第十五天,痢疾被控制住了。 一百二十三个病例,一百一十八个痊愈。五个没救回来。五个。其中有两个是孩子,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孕妇,还有一个是那个从若开邦逃出来的年轻士兵,就是那个名字和上尉一样的貌昂。 他是在隔离区里帮忙时被感染的。连续三天没睡,免疫力下降,终于撑不住了。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那个社区健康员蹲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翻过山……真的有特区。” 健康员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王迁的人帮忙把他埋了。就埋在十四号营地边缘的那片空地上,和其他四个死去的人排成一排。五块木板,五个歪歪扭扭的名字,五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永远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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