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是过了正月才被带回来的，陆沉早就通知了手下，只是姜宁身体状况不是特别好，先在外地医院治疗了一番。 她被接回方城当天，姜棠就带着姜鸿海过去了。 车子开到郊区的一处平房外，陆沉正在院子里抽烟，看到姜棠下车，赶紧把烟掐了。 他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尽量不让姜棠闻到烟味。 他说，“不是说了一会儿我回去接你们，怎么自己开车过来了？” 姜棠只朝着那房子里看，“情况怎么样？” 陆沉又动手扇了扇周围的空气，“不太好。” 随后他又问姜棠，“你有没有不舒服，开一路车累了吧？” “也没多远的路，不至于。”姜棠扶着姜鸿海，“走吧，进去看看。” 小平房不太大，两室一厅的格局。 但姜宁被安排在一进门的小厅里，在木板床上躺着。 打开门，姜棠刚抬脚进去，动作瞬间又停了。 一股恶臭迎面扑来，她毫无防备，乍然闻到这种味道，没忍住一转头哇的一下干呕出来。 姜鸿海也皱了眉头，赶紧扶住她。 床边还有个人站着，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医生。 看到姜棠这样的反应，那人说，“门开着放放味吧，屋里确实味道不好。” 陆沉走过来，“你先在外面缓一缓，别进去。” 姜鸿海盯着木板床上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跟着退出来，问陆沉，“什么情况？” 陆沉说，“大小便失禁。” 姜鸿海一愣，“你说什么？” 陆沉表情淡淡，“应该是心理上的问题，在医院做了检查，身体上没什么大碍。” 姜鸿海又往屋子里看，门还开着，他们这么大的动静，姜宁似乎毫无察觉，就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从头到尾没给他们一个眼神。 姜棠又往旁边退了退，那医生是男的，姜宁大小便失禁，医生也没办法帮她清理。 她说，“怎么不送去医院？” 陆沉说，“她不去，之前在外边就医了几天，别看她瘦的干巴巴，劲儿还挺大，打伤了好几个医生护士。” 他又说，“接回来后问了她的意见，她自己不去医院，在车上闹得厉害，但是带回来躺在那儿，她就消停了。” 姜棠蹙眉，“那就找个护工吧，最起码能给擦个身子，换换衣服。” 陆沉实在是不想管，“你觉得她心理会出问题么，我怎么觉得她像是故意的。” 这个姜棠也不好说，若放在从前，她肯定觉得姜宁是故意闹这么一出。 但是她现在一无所有，她向来清高，如今落到这种地步，一下子接受不了倒也能理解。 姜鸿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撑着拐杖进去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盯着姜宁看了好一会儿。 上次视频见过，那个时候她就瘦的脱相，如今更是变了样。 姜宁是醒着的，姜鸿海就开了口，“宁宁。” 姜宁眼神瞟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不是不管我么，怎么又把我带回来了？” “你想不想回去找你妈？”姜鸿海问她，“我送你回去。” “不要。”姜宁拒绝的很干脆，“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姜鸿海想了想，“也行。” 他嘴唇又动了动，但也不知再说点什么好，就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姜宁转了头，朝着院子里看。 姜棠跟她视线碰上，看见她张了嘴。 虽然没说出话语，那具体是什么意思她也看得明白。 她抬脚往屋子里走，“爸，你去外面等一会儿，我跟她聊聊。” 陆沉不愿意，赶紧伸手拉住她，“跟她聊什么，她那个疯子，你离她远点。” “没事儿。”姜棠说，“我心里有数。” 她进了门，姜鸿海跟医生退了出来，顺便将房门关上。开了这么一会儿门，也没散干净味道，那股恶臭味还是很明显。 姜棠往旁边退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把鼻子捂住。 她问，“故意的？” 姜宁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一下子就笑了，“恶心不？” 她说，“是故意的。” 她又将视线收回去，盯着天花板，“要不然我怎么能完好无损的躺在这儿，一个人被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知道有多少人对我虎视眈眈？” 她身上盖着被子，顺势将被子掀开。 那股味道更浓，姜棠差点又呕出来。 姜宁却呵呵的笑出声，“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落到如此地步，可真是拜你所赐。” 姜棠转头看了看，老远的位置有张椅子，她过去坐下，“咎由自取，就别往外甩锅了。” 接着她问，“你没发现咱爸有什么不同么？” 姜宁愣了愣，“什么？” 姜棠冷笑一下，“那就是没发现。” 没发现她也就不说了。 她不说，姜宁也没追问，而是自顾自的问，“我留下来，你是不是心里很不舒服，很想把我赶走？” 不等姜棠回应，她又说，“我偏就不走，我就留在这，我就要时时刻刻的膈应你们。” 她笑出声，“咱妈一直说，我们俩应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人，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想想，她说的也挺正确，最亲的人，那就别分开，永远都在一起。” 她盯着姜棠，“我就要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我就要扎在你身上，让你始终拔不掉这根刺。” 姜棠挺意外她说这些话，时至今日，她还能这样想，是真没脑子。 姜棠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在哪里于我一点影响都没有，你扎不到我。” 她向后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咱爸心软，你死不死在外边我一点都不在意，你也没办法给我惹麻烦，是咱爸念着父女亲情一场，可怜你一次，我只是看在咱爸的面子上让你捡个便宜，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朝着外边看，陆沉死死的盯着屋子里，一脸紧张。 她说，“你留在方城，不过是困在这几平方的房间里，能影响我什么？” 她缓了口气，“我若高兴，给你请个护工，帮你擦擦身子搞搞个人卫生，我若不高兴，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你又能怎么样？” 姜宁脸上的得意瞬间全消了，因着过于消瘦，那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 她瞪着姜棠，就自带一股阴狠。 姜棠毫不在意，“我有点想不通，许女士是个挺有心机的人，为什么你跟着她生活这么多年，还能这么幼稚，这么没脑子。” 陆沉实在受不了了，过来开了房门，一下子也被扑面的味道弄得难受，赶紧抬手扇了扇。 他说，“聊什么呢，聊这么久，快快快，出来，别一会儿把你熏吐了。” 他视线瞟了一眼姜宁，“你也不嫌恶心。” 姜棠起身过去，“没聊什么，这才几分钟，你着什么急？” 陆沉怎么能不着急，姜宁也就看着病殃殃，其实这女人还真有一股虎劲儿。 他牵着姜棠的手退到门外，话是对着姜鸿海说的，“还要进去看看吗？” 他又补充，“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也就这样，死不了。” 姜鸿海嗯了一声，“是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那行，我们走吧。” 姜棠意外了一下，转头看姜鸿海。 来的路上，她脑补了一些画面，还以为姜鸿海看到姜宁的惨样，会心疼的直掉眼泪。 姜鸿海应该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拉着脸，“少自以为是。” 姜棠赶紧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 他们出去上了车，那医生还在院子里站着，房门也开着。 姜宁转头看出来，姜棠坐在车里，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姜宁脸上的表情。 只等车子启动，屋子里的姜宁突然爆发，扯着嗓子喊，“姜棠。” 院子里的医生被她吓一跳，赶紧进了屋子。 但姜宁也就只是这么喊了一句，再没别的动静。陆沉毫不犹豫启动车子一脚油门，直接开走。 车子从小巷子转出去，姜鸿海才说话，“刚刚忘拍照了，应该给你妈发张照片过去的。” “没必要。”姜棠说，“她要是真心疼，不可能逼着你把人接回来，她不心疼，发张照片去也唤醒她的不了什么。” 姜鸿海说，“我倒没那些心思，我就是想膈应膈应她。” 姜棠又是意外了一下，“好好好，我又猜错了。” 车子开回家，陆沉没马上进屋，在外边打了个电话。 姜棠进门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两句，是在给姜宁找护工。 他嘴上说着不想管姜宁，但也知道他不管，这事儿就要落到姜棠身上。 陆振亭正斜躺沙发上跟强子视频。 电话里嘻嘻哈哈，听着还挺吵，发出的不只是强子的声音，似乎还有别的乡亲。 看到姜鸿海和姜棠回来，他强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他身子恢复的还行，已经可以不坐轮椅。 他问，“人弄回来了？怎么样？看完心里有没有难受？” 听说他是在调侃，姜鸿海斜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真是不会说话，怪不得一辈子也没什么朋友。” 陆振亭笑了，把手机屏幕亮给姜鸿海看，“你瞅瞅，这是我的忘年交，谁说我没朋友？” 手机屏幕里显示的是强子家的小姑娘，小姑娘白白嫩嫩，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手机，哈喇子一滴又一滴。 姜鸿海愣了一下，赶紧凑近看，“哎呦，这小孩长得不错。” 他又转到了姜棠身上，“以后我这外孙应该也差不了。” 姜棠有点累，不想听他俩扯皮，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就上楼去了。 她换了睡衣，瘫在床上刷着手机，没一会儿陆沉就来了。 进门后他主动说，“已经找了护工，下午就能上岗，真是便宜姜宁了。” 紧接着他又说，“不过刚刚你爸说没拍照片发给你妈，挺遗憾，让他不用遗憾，我已经把照片发过去了。” 姜棠一愣，噌的一下坐直身子，“你还拍照了？” 陆沉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按着她的肩膀，“你慢点儿，小心闪着腰。” 随后他坐在姜棠旁边，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本来是想发给你的，结果没想到在你妈这派上用场了。” 姜棠看了一下那张照片，那怎么是一个死亡角度能形容的。 照片里姜宁跟死了一样，眼睛半睁不睁，嘴巴倒是张着，形容枯槁，真的像一具尸体。 姜棠被吓一跳，随后砸了一下嘴，“你可真会拍。” 陆沉说，“这张最好，希望能把你妈吓着。” 姜棠又躺了回去，有点累，更多的是困。 她说，“应该吓不到，我估计能把我妈那为数不多的母爱激发出来。” 毕竟许云舒跟姜宁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就算后来闹了龃龉，她心里不舒服，甚至生了恨意，但也不可能一下子盖过这么多年的母女情。 陆沉在她旁边躺下，将她抱到怀里，“你爸是什么意思，要一直管着她吗？” “不知道。”姜棠问他，“你不想管？” “我当然是不想管。”陆沉说，“巴不得她死在外边，这样我们大家都省心。” 姜棠缓了口气，在他怀里找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管着吧，反正也花不了几个钱，扔那儿任她自生自灭好了。” 陆沉用下巴蹭着她的额头，“我对姜宁不是很了解，但总感觉这女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就怕接回来了，她又不消停。” 姜棠嗯一声，声音淡淡，“考虑的有道理。”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不说了，睡觉，困得很。” 陆沉顺着她的背，“好，你睡吧。” 姜棠迷糊劲一下子就上来，恍恍惚惚要睡着的时候，又听陆沉说，“你以后离她远点，不要再过去了。” 姜棠也仅仅只是听一遍这句话，甚至都没有理解话里的内容，直接就睡了过去。 陆沉等了一会儿，见她睡熟，慢慢的退到一旁坐起身，等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姜鸿海就在楼下，陆振亭不在。 看到陆沉下来，他抬头看过来，“人接回来，你这边会不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