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涛拖着沉重的步伐，几乎走遍了府城的每一条街，最后连林家村的老房子都去过了，仍然一无所获。 三个女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怎么也寻不到她们的踪迹。 迷茫，消极，颓丧。 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般。 直到某一天，正在厨房做饭的季云突然间感觉身下一阵湿润，接着便是如潮水般涌上来的疼痛。 “表……表哥，我好像要生了……” 男人呆怔的眼神渐渐聚焦，看着满脸惊恐之色的女人，眼神终于清明。 “表哥……” “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如果我出了事，能不能先把我们母子埋在一起，再去找姨母她们……” 说着，脚下踉跄一步，给林玉涛吓出一身冷汗。 这么重的身子，要是他没扶住，怕是当场就要一尸两命。 "表哥，当初我娘走的时候就应该把我一并带走，省的到哪里都是累赘，一辈子遭人嫌弃。" 纤细的身子抖若如风中蒲柳，只有肚子大得可怕，再加上这凄婉的语气，从苍白面颊蜿蜒而下的两行清泪。 恐怕铁石心肠之人都要为之动容。 更别提林玉涛这种心软到是非不分的人。 “表妹放心，你不会有事的，以后，我会养着你和孩子。”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他就出去找份工上，一边还债，一边维持母子俩以及自己的日常开销。 只要还完了债，母亲、妻子，还有妹妹，一定会原谅他的！ 从小只会读书，丝毫不通俗务的男人，对于早晚能赚够一百两这件事充满了信心。 甚至内心暗暗憋着一团火，想要向世人、向妹妹她们证明，救下表妹是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的。 他们，才是错的。 “敏儿，你哥从小都没吃过苦，差不多行了吧？” 暖意融融的房间里，林母捧着一碗女儿亲手煮的羊汤，喝下一口，鲜香微辣的感觉直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人忍不住舒适喟叹。 只是，一想到这寒冬腊月的季节，儿子却远在百里之外一个人孤苦伶仃，她这当娘的，心里就忍不住难受。 几个月前，当她得知儿子竟然拿了家中房契去给外甥女还债的时候，整个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 她有罪。 没把丈夫和公公寄予厚望的儿子给教好。 居然让他干出这种蠢事！ 若不是有女儿这个主心骨在，她只怕眼睛都要哭瞎。. 林敏儿看着两个女人期盼的目光，忍不住叹了口气，要她说，林玉涛那种人就该一辈子甩得远远的，再也别沾边才好。 那对表兄妹一个蠢一个毒，谁挨近了谁倒霉。 偏生她的任务对象明显还对那男人有所期待。 陈蕊儿一把抱起正低头喝水的小白狗，一人一狗湿漉漉的两双眼睛盯着她，企图让她心软：“妹妹你看，二筒也想夫君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小奶狗独有的奶音哼哼唧唧的，惹人怜爱。 然而…… 林敏儿面无表情地听着系统在脑子里吱哇乱叫：“汪汪！卖萌可耻！快放开小爷！” 呵。 果然，再好看的皮囊，如果里面是一个猥琐的灵魂，那也无济于事。 “你说我半夜偷偷去把人杀了，犯规吗？” “……” 系统终于安静下来，黑豆似的狗狗眼里盛满了震惊：“宿主？！你变了！” 变得如此心狠手辣、麻木不仁、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林敏儿：“闭嘴。” 其实她对林玉涛的现状很满意。 一开始他找活干的时候还挑挑拣拣，比如给书肆抄抄书，为街坊邻居读读信、写写信，都是些轻省活儿。 然而，等他兢兢业业干了一个月，刨除吃穿开销后，剩下的竟连房租都交不起。 没办法，只得退了书院附近的独栋小院儿，寻了城南一处偏僻院子住了进去。 好几户人家合住的那种。 因为赌坊的人时常上门要债，没有人愿意与他们来往，有的甚至当面就指桑骂槐，指责他带坏他们这边风气云云。 可是没有足够的银子，想搬都没地方搬，不得不百般忍耐。 更令她想笑的是，季云终于尝到了他们一家之前尝过的苦果。 “表哥，你给前院那个李老头读过多少信了？怎么能每次都不要钱，我们日子也不宽裕，你……” “李大爷的大儿子五年前在战场上牺牲了，小儿子如今也在边境，老人家日日夜夜盼着儿子平安，我怎么能收他的钱？” 之前作为受恩惠的外人，季云对林玉涛的软心肠是再满意不过。 而如今换了她勉强算是内人，这好心对着别的外人时，就很让人难受了。 好心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人来借油盐酱醋或者针头线脑，就没有拒绝的，一次两次还好，借的次数多了，多少银子造得起？ 尤其…… 她低下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因为从小吃不上好东西，小脸和几绺发丝都黄黄的，弱得像小猫。 这种情况下还滥好心想着帮别人，她简直要被气疯！ 劳累了一天的林玉涛并没有注意到表妹的情绪，回到自己房间倒头就睡。 这些日子以来，他除了抄书、写信，还在城南集市上支了个小摊子，每日天不亮就要赶到城门口从农人手中收菜，运到城南卖掉，赚点差价。 以往只用来握笔的手终是干起了粗活，还长出厚厚一层茧。 半夜偶尔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他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只是，来不及细想，生活的重担便又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连思考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刚蒙蒙亮的时候，林玉涛早早起身，打算拿钱去城门口收菜，突然发现，放在外间隐蔽土墙缝隙里的钱罐子，丢了！ 里面的银子不多，也就不到三两。 连最差的笔墨纸砚都买不起。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攒了好久好久的辛苦钱。 每个铜板上都浸满了他的汗水。 林玉涛一脸颓然地蹲在地上，抱着头，眼神无神望着黑漆漆的墙面发呆。 “表哥……” 季云蹲在男人身前，眼神试探：“要不我们去寻姨母她们吧，家里没个男人，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被欺负……而且，说不定赌坊的人找不到我们，这债就不用还了呢！” 她反正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表哥这个读书人的身份根本就是中看不中用，赚的那点钱远远比不上她那表嫂和表妹。 再这么下去，她熬到人老珠黄都别想还完。 现在想来，自己这二十多年来过得最悠闲的日子，竟是被表妹安排洗猪毛那段时光，不必担忧银钱，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肉……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折腾这一场。 说不定现在已经成了表哥的妾室，吃穿不愁，孩子也能有更好的生活。 为今之计，就是让这一切都回到原点。 只要表妹出现，就一定能还上银子，不说别的，光把那条狗卖掉就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女人眼神闪了闪，起身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