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不敢相信，从县衙离开后马上赶往大理寺去寻左明赫。人不在，她又等了好一阵，才见大理寺卿的马车款款而来。 “大人！”她马上迎上去，却被马车前的侍卫用刀剑拦住。 马车内传来一声手指扣在案上的声音，陆岭立马领会，上前挥开了守卫的侍卫。 周舟立马又走近了几步，“大人，六扇门周舟求见。” 雪白指尖将车帘掀起，左明赫俊美面容出现在视野里。 他还穿着官服，看样子像刚从宫里出来。 声音淡淡，依旧是雪山松林一般的冷冽感，“何事？” 一个坐在马车里，一个在马车外躬身站立。 地位高低立见。 “大人，我今日去县府衙门，得知荣金蓝的案件已经当作一起意外溺亡事件结案了？” “又如何？”左明赫神情淡然，似乎并不意外。 “大人，这件事情颇有蹊跷，怎么能这样就结案呢？” 左明赫盯着她，“这是县府的案子。” 周舟愣了几秒，“大人？” “该怎么审理，是县府的事情。大理寺并没有接手，据我所知，刑部也并无接办。” 这是说他不管？也叫周舟不要管？ “大人，您怎么......？！”周舟颇为震惊，又朝前走了几步，侍卫却当她有不敬之举，立刻用佩剑再次挡住了她。 周舟抓着侍卫的佩剑，抬着头与车内的左明赫对视。 对方漆黑复杂的眼睛她从来就没有看懂，此时更是看不透。 她只觉得左明赫忽近忽远、忽冷忽热的，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左明赫...... “周捕快，请回吧。”左明赫无法承受她此时的眼神，只得放下了车帘。 周舟仍旧不动，盯着帘子后的人影。 来时的期望在此时被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是她信错人了吗？ 左明赫其实与县令等朝廷官员并无不同？ 什么酒后真言之类的，都是她的误解？ 周舟突然想起，从发现尸体那天起，左明赫就不曾发表过任何想法。 他是不是，本来就不想管？ 与自己一同去验尸、讯问申玲儿都只是敷衍？ 可他......看起来分明不是....... 久久，周舟开口，“大人，卑职只问你一句，县令等人此番行为，是否如你所愿？” “......是。” “多谢大人坦诚相告。” “周舟，不要管这件事情。”马车内的他低低嘱咐，声音轻柔，似乎含了千百万缕柔情。 这句话却激起了周舟内心的不甘心，“我曾以为泱泱大祁，总有人洁清不洿，志在开创清平世界，结果放眼望去，朝堂之上，朽木为官，全是如同大人一样的怯懦无能、随俗浮沉之人！” 话音刚落侍卫便抽刀架在周舟脖子上，“大胆！” 周舟一动不动，并不畏惧。 马车内人轻叹一声，几不可闻。他微微侧脸看向陆岭，后者领会，立刻上前喝退了侍卫。 “周捕快，周尹天可曾教你世道艰难，人心险恶，想要保全己身，就必须时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时时处处谨言慎行？” “让大人笑话了，大人所谓的谨言慎行，太过深奥，卑职学不会，也不想学。如若有冒犯大人的地方，还请大人权当卑职喝了些酒，有些昏头，大人恕罪。”她说的恭敬，但语气里却并无半点悔过的意思。 周舟转身欲走，突然想起一事，又回身，“大人，下官还有一事想问。” 左明赫的声音传来，“讲。” “那日在望河港口，大人为何那般担心我的安危？” 为何听到我有危险，就急匆匆赶来？ 如果你真是那种胆小怕事独善其身之人，为何...... 左明赫似乎也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周舟会问起那天的事情，他怔愣一会，才说道，“周捕快是朝廷里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官关心，并不稀奇。” 这并不是实话——周舟想这么认为，但实话是什么，她并不知道。 她觉得心脏似乎被揪住，呼吸困难。 “如此，倒没想到左大人这么爱惜人才。”周舟笑了笑，自嘲一般。 她再次行礼，退在一旁，给马车让出路来。 “今日打扰大人了。” 马车缓缓从她面前驶过，轻风微微带起车帘一角，车内左明赫只看到躬身的她，看不到她的神情。 马车刚过，她转身便走，毫不留念，绝不回头。 长街上只剩下她走得决然的身影。 “陆岭。”左明赫低声嘱咐，“派人跟着她，别被发现。还有，换掉方才那个侍卫。” “是。” 左明赫揉了揉阳穴，漆黑眼眸里浅浅流露一丝情绪。 周舟快步走在回去路上，一双剑眉拧着，胸中压着一股气，须得把人揍一顿才能疏解。 “什么大理寺，什么左明赫，全都是贪生怕死的狗官！枉我如此信任！” 周舟一边走一边骂，晚风带起她的发带，在半空留下好看的弧状，却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周舟顿步，眉头一皱。 方才在气头上，忽略了一个细节。 一般命案尸体若不是有什么重大关系，都会由家属领回安葬，既然县衙口口声声断定荣金蓝是意外溺亡，又为何急着要去火化？ 越想越不对劲，这其中必定有妖。 当下之计，便是找到荣金蓝的尸体，看看到底有哪些细节是她未曾注意到的。 事不宜迟，她调头赶往县衙的焚尸场。 说是焚尸场，实际上更像乱葬岗。能被运到这里的要么是重大案件的罪犯，要么是无人认领的尸首，因此都是由脚夫运来，随意往那一堆，再点一把火烧就完事了。 周舟装扮成脚夫的样子搬了块木板就混进去了。刚想往那堆尸体走去，就有人喊住了自己。 “那边的，你偷什么懒，还不快去搭把手！”一个粗糙汉子朝周舟指了指不远处。 周舟往那边一看，两个脚夫抬着一具尸体过来。 周舟连忙小跑上去，接过了一个大哥的手。那大哥又回身去忙别的。 “嘿，还蛮沉。”周舟粗着嗓子跟抬着另一头的大哥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