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在一番曲意迎逢下推杯换盏,最终达到宾至如归的目的。
一同与酒肆少年福来搀扶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的典吏大人进入二楼的一间客房。
把兴致极高,酒更没少喝的上司安抚躺下,正准备离去。
不想却被一把抓住。
醉眼迷离,此时这位上官早不复半点威严,喷吐着浓重酒气,唏嘘道:“老刘啊~可惜了...要是早几年,我一定把你调到身边......”
老捕快陪着笑,闻言先是欣喜,接着又是一黯,最后沟壑交错的老脸上摆出一副既理解又认命的表情,点头道:“大人的拳拳之情,属下铭记五内。就算不能近身听聆,刘卞也永远唯大人马首是瞻,只要大人一句话,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心情极佳的典吏大人,拉住老捕快手臂不放,一拍再拍,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呈现在这两记重重的击打中。
继续道:“回去...我一定与大老爷商榷,对你...补偿...呕......”
老捕快赶紧把一旁的面盆接到典吏大人脸下。
一番排山倒海。
周到的用茶水给舒坦了一些的典吏大人漱漱口,老捕快这才把醉醺醺的上官小心翼翼扶着重新躺好,并退出客房。
轻轻掩上房门,一直在脸上显露出的刻意表情就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则是一抹冷冷笑意。
当他步入一楼时,面上又自然而然换成了一张熟悉的亲善笑脸。
和在柜台里算账的于老头打了个招呼,来到桌前,见只有铁勇一人,不禁奇怪问道:“杜风兄弟呢?”
因伤饮酒极少的铁勇,漠然道:“他说出去转转,就走了。”
老捕快闻言一顿,随即把眼底的一道忧虑隐去,关切道:“你的伤势如何?”
铁勇摇摇头,“不妨事。”
老捕快:“想来这几日也无啥事,你就好好将养身体休憩休憩吧。”
铁勇不再作声,点点头起身径直离去。
老捕快眯着眼瞧着铁勇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能明显的感觉到,因为这件事,不仅没有拉近彼此的关系,反而使其更加疏远。
自己是肯定不能离开绿柳,是不是考虑考虑让这憨货走人?
高水水的事必无法隐瞒长久,如果届时再调走铁勇,就一下空出两个缺口。
来俩懂事的还好,要是来两个更能惹是生非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敲击的手指速度愈发快捷,老捕快心思电转,有些举棋不定。
于老头见只剩下他一人,就想过来招呼一下,等到了近前,才看清后者正在沉思,一时有些进退维谷。
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个人,老捕快立刻从沉吟中醒来,见于老头犹豫的站在哪里,就笑着招呼其坐下。
为其倒了热茶,笑道:“于老板,今天这顿酒席的钱,怕是要拖欠些时日了,俸银可能还要几天。”
于老头连连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全当替班头您贺喜了。”
“贺喜?”老捕快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定是席间谈笑无忌,又加上喝高了的典吏大人感慨此次的功绩,被于老头无意听到,才有此一说。
当即笑问道:“都听见了?”
于老头连忙解释道:“不是有意窥听,还请班头不要见怪。”
“无妨”老捕快神情惆怅的唏嘘道:“于老弟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家丑外扬......”
听出弦外之音的于老头不解道:“班头何出此言?看得出县上来的那位大人,对此次事件分外重视,言语间多次提到要擢升班头,怎么...难道不是?”
老捕快笑得苦涩,摇头道:“老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凭借此次诸恶的功绩,老汉也能破格升上一升,最不济,也能在县衙占得一席位置,可...适才典吏大人私下里讲,老汉的年岁超限了,只能用别的来补偿了......”
“啊~”于老头顿时不知该如何往下接茬了。
踌躇半晌,才在尴尬中找到一些理由道:“真是可惜,不过老哥也无需灰心,老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有更大的机缘在等着老哥呢。”
“哈哈,老弟这宽心话,我爱听。”老捕快一扫脸上郁结,朗声笑道:“上了岁数就爱伤春悲秋,一点得失都要斤斤计较,殊不知,县衙三班皂吏,岂都是好相与之辈?反过来一想,还是这蹉跎了半生的绿柳好混迹,只要再安生过个数载,老汉就能卸下所有,含饴弄孙,颐享天年了不是。”
“还是老哥看得开。”于老头一边为其续满茶水,一边不着痕迹的恭维了句。
与此同时,先一步离去的杜风正缓走进一条巷弄的阴影中。
一人宽窄的小巷,约有三丈深,只有一处正对着弄口的宅子,闭门而锁。
也不见杜风怎么动作,人就如一团柳絮,飘然跃到比人高的院墙之上,轻轻一点,就悄无声息的落进院内。
宅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
推开离身最近的灶房屋门,入眼的尽是一片灰烬。
就连摆在案上的一筷一碗一盆都沾满了厚厚一层灰,地上更是连个脚印都没。
打量一番后,杜风掩上门,退了出来。
正屋略显、也只是略略稍显一点整洁而已,唯一还算能入目的,就是那张不大的床榻。
因为季节关系,几床棉絮被胡乱的折叠在床里,平摊在床上的蒲席有个被汗渍与油渍睡印出来的模糊轮廓。
看体型是高水水无疑。
撩开明显有股味道的蒲席,敲了敲床板,没有空洞回响。
杜风就把目光扫向四周的墙壁,一边走,一边抚手其上。
直到行至一个破旧的大木箱前,本已放弃探询的杜风,还是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它。
万万没想到,恰恰是里面的东西让无一收获的他眼前一亮。
二尺见方的破旧木箱内,除了数间秋冬衣裳外,竟然还裹挟夹藏着一个银袋。
钱不多,只有少少的十两七钱。
但却叫杜风如获至宝,笑意浮现嘴角。
他暗自点点头,把银袋原位放好,就准备盖箱离去...
突然,余光扫中一处地方,使他的动作一滞。
眼中刹时精芒划过,右手食中两指间就出现了一柄细长小刀。
纤薄如纸,细似柳叶。
小心翼翼撬开,这处有人为痕迹的暗格,果然,里面藏着东西。
物件被层层包裹,用心的像是格外珍惜或贵重,当一个寸许的牌牌出现在眼前时,杜风不禁有些疑惑。
捻起来仔细端详,这是个用精铁铸造的牌子,正反两面都有精细复杂的纹路。
其中一面更是形象的刻画着一只蜘蛛......
起先并未在意的杜风,当见到那只蜘蛛时,不知想起什么,双瞳骤然一缩。
他神情转换不定,像是不能一下敲定猜测。
就把牌子拿到眼前,先是很小心的嗅了嗅,再一点一寸的查看,直到心开始往下沉,最后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感到全身窍穴发冷、发寒。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的离开巷弄,脚步匆匆的朝一方疾去。
在不远的一个拐角处,铁勇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沉吟少许后,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此时日头渐斜,赶集摆摊的乡民大多也都准备要还返家路。
小小集市难得的呈现出余辉下最后一片熙攘景象。
被撞得一趔趄的任源,怒目而视那个毫无歉意,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的男子,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就自认倒霉的继续朝酒肆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把火气腹诽在自己那个无良老板身上。
明明早上牙疼的厉害,这会居然说平日视作性命的老曲无味,非要饮二两半浆祛祛火气...
咋不疼狠点呢!
揉着半边身子还痛的地方,高大少年步入酒肆。
这会正是饭点,小小酒肆内高朋满座,几无虚席。
二三旅人呼朋唤友,以味美价廉的酒菜来犒劳一天的付出。
见于老爹跟福来都忙碌的不停穿梭在前厅跟后厨,少年也没好意思招呼,只静静的站在柜台旁,睁大好奇的眼睛,在众多食客间瞄望。
少年高大的身形很快引来诸多目光,托着菜盘的福来对其灿烂一笑,刚要说话,就被催菜的食客给招呼过去。
于老头也发现了表情很是局促的少年,会心一笑道:“小源来了,这会客人多,酒水要多少你自己打......”吆喝一声后就立即去给客人上菜了。
任源迟疑了一下,本想再等等,可旋即想起老板那张能冷到滴水结冰的脸,就只好鼓起勇气走进柜台,拿起酒勺打了二两醇香扑鼻的半浆。
把酒钱放好,对不见于老爹,只有福来喊道:“福来,二两,钱我搁哪了啊!”
忙碌的像只陀螺的福来,笑着高声回道:“好嘞,等明天有时间,我去找你玩。”
高大少年也笑着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去。
忽然,一声清脆的嗓音叫住了他。
任源的身子一僵,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张既亲切,又美丽的脸庞来。
他转过身,腼腆的喊了声,“青姐。”
女子一身利落青衫,纤细腰身处系着藏色围裙,如瀑的秀发则是被一条细花纱巾包裹,干练中又弥散着一种内敛与朴素。
亲切的笑脸如繁花开绽,声音温润如玉。
只听这名叫慕青的邻家大姐姐道:“小源,来给任老板买酒啊,打好吗?”
任源局促的点点头。
女子见此笑意更浓,把手中竹篮一递,温声道:“听福来说你爱吃面,呐,这是刚做好的汤面,拿着。”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这时有人高喝了一声,道:“慕青姑娘,我也想吃汤面......”
带有调侃揶揄意味的话音,一下引来满堂哄笑。
女子也不扭捏做作,把竹篮往任源手中一放,对那个明显是熟络客人,狠剜了一眼,冷笑道:“好啊,我那还有一大锅呢,一定给你吃饱、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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