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铁勇昏昏沉沉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星斗满河。
翻身坐起后,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似乎还有一股余悸在心头萦绕。
想起那悄无声息近身三尺,还不被察觉的超凡身手,铁勇就冷汗直流。
看来是有人不想自己参与其中。
这个人如此这般做法,与其说对自己没有恶意,还不如讲是自己根本没有触及到核心,不会妨碍他想做或正在做的事,而放自己一马。
又重新躺下的铁勇,头枕手臂仰望苍穹,思绪到这时,不禁嘴角露出苦笑。
“这样一来,似乎自己还得谢谢这位的高抬贵手,不杀之恩。”
杜风异常的举动引来了如此可怕人物,看来找出的线索定是非比寻常。
就是不知,他能否像自己一样这般侥幸。
这个萍水相逢,更是第一次见面的同僚,对其的感官铁勇还是比较认可的。
虽说接触寥寥,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同僚,绝对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能力更是毋容置疑,不然,也不会才到一日,就发现了让某些人忌惮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这个舍近求远的家伙此举是祸,还是福。
正当铁勇躺在荒野中思绪纷杂的时候,小镇集市上任记杂货铺里迎来了收档前的最后一个客人。
翘着儿郎腿,嘴里还哼唱着戏词的任义乍一见来人,刹时一怔,旋即恢复了正常。
他不着痕迹的瞄了一下门外,此时天色渐晚,街上行人稀少,偶尔只有远处那座万花楼才传来几声莺莺燕燕的笑骂声。
“你怎么来了?”任义算了一下时间,离打酒傻小子回来应该还有会。
来人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煞有兴趣的在店里转悠了起来。
从躺椅上坐起的任义,双眉微蹙,目光盯着来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上次见面,怕是有...五六年了吧?”来人的声音中厚宽和。
任义知道对方不顾以前的约定突然出现,定然不是为了叙旧来的,“有事说事。”
来人随意一笑,续道:“二十几年的时间,我们都把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浪费在这件事上,你觉得值么?”
对于“时间”早就烦透的任义,腾地一下就火了。
他比谁都对时间这个概念认识更深刻,二十余载的筹谋、等待、蹉跎,让曾经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他,只落下无尽的悲哀。
但最可恨的是,这还不仅仅是结束。
就像是一个流浪到大海中间的人,没有退路,没有彼岸,只能漫无目的的持续下去。
恐怖的是,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这种煎熬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麻木,直到近几年,任义才好不容易的平和好心态,晃似孑然忘去了那个身份,如一个平常的迟暮老人般,享受着鸡毛蒜皮,柴米油盐带来的乐趣。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来人神情恍惚了一下,“是啊,现在讲这些没有一点意义,二十余年的时光蹉跎,我们错过了太多东西,但我们的付出也不全是徒劳无功。”
任义冷笑,“对你当然是这样,可我呢?”
来人饱含歉意,“这些年您受的苦,我都记得......”
“我多谢了,”任义打断来人,不客气的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来人笑意苦涩,“你还是一点没变。”
“哼,我为什么要变。”
见气氛这样下去必是不欢而散,来人有些退让的道:“事情可能有了转机......”
“打住!”任义武断的再次截住他的话,“我正准备告诉你,我放弃了。”
来人震惊的看着一脸平和坦然,就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痛痒之事的任义,失口道:“你是认真的?”
没有说话的任义,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
“二十余年的辛苦等待,到如今才有些眉目,你说放弃就放弃了?”来人实难置信。
任义重新在竹椅上躺好,微微用力,躺椅就开始轻轻摇晃起来,“我老了,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失去了曾经的热忱,只想安生渡过余下的日子。”
其实,任义还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对于希望后的失望深恶痛绝。”
讲得直白一点,就是对于那种落差感到害怕,而且恐惧到骨子里。
他怕最终的结局与自己憧憬的大相迳庭。
更怕好不容易换来的宁静破碎。
嘴巴张着,来人从开始的怒不可遏,到逐渐平静,“你真的想好了?这次希望很大......”
摇椅上闭目而憩的任义,嘴角含笑,不再作声。
来人神色变了数变,最终黯然一叹道:“那好,我尊重你的选择,希望您不会后悔。”
“老二...”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的任义轻轻唤了一声。
一脚跨过门槛的来人,闻声骤喜,猛地转过头期待的望向任义。
却只听这个在小镇口碑很槽糕的老人,很深情的缓缓劝道:“该放手时就放手,珍惜眼前。”
明亮的眼眸刹时暗淡了下来,来人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任义从这最后的一眼中,看到了不会放弃的偏执,只能无奈的怅然长叹,“唉~都是何苦呢。”
一手酒壶,一手慕青姐姐所送汤面,正心中窃喜的任源忽见店里走出一位客人,刚要加快脚步赶上前去,就只见那位客人身形一转,朝集市的另一头而去。
“还愣着干嘛,没瞧见老板我饿着么?”任义对傻站在门前观望的任源吼了一嗓子。
被吼惯了的少年,还是吓了一跳,赶紧进屋,利索的把那张两人吃饭的小方桌搬了过来。
摆好酒、杯,端来上午所余剩菜,还有那碟买酒前刚炸,这会正好可吃的长生豆。
任义瞄了一眼,那个一直没上桌的竹篮,挑着眼角问,“这里面是什么?”
任源脸色一红,喃喃局促着结巴回道,“是...是慕青姐姐...送的汤面。”
任义灰白的长眉一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他,“嚯,你小子现在出息了,能吃到那丫头送的东西,不简单啊!”
有些腼腆的少年顿时脸色更红了,连忙摆手道:“老板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那样了?”调侃揶揄这小子,是任义现在每天为数不多的喜好之一。
他喜欢看着这小子忙里忙外,把以前脏乱邋遢的小店整理的井井有条。
也喜欢看着涉世不深的他,在面对挑剔顾客时手足无措,冷汗直流的样子。
更喜欢他那毫无怨言,任劳任怨的性格。
尤其喜欢他做的手擀面,那滋味劲道弹牙,回味十足。
一向嘴拙的少年涨红了脸,也涨红了脖子,就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只能沉默的把那个竹篮打开,里面是一大盆荤素搭配的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使人不禁食指大动。
任义笑眯眯瞧着这小子把自己常用的碗里挑满,而且素菜跟肉丝偏多,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慈祥,这恐怕也他自己都未察觉到,“你不是说送你的么?”
少年小心的把边沿处洒落的面拨回盆里,露出一排白亮牙齿,笑道:“早就听闻慕青姐姐的手艺很棒,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今天总算能尝到,再说老板你不是上火了么,吃些流食对牙口好。”
“呲溜”任义呷了一口酒,很是欣慰的点点头。
但少年下一句却叫他有些哭笑不得了。
“要是你觉得慕青姐姐做的好,那以后我们就天天去买,也省我做的老被你嫌弃了。”
任源的话语很小很轻,可还是被近在咫尺的任老头听到。
老头先是一呆,旋即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原来搁这等着我呢,你想的倒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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