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闻话音，铁勇只觉脊背一寒。 就恍若一条致命的毒蛇盘踞身后，瞪着阴寒竖瞳准备择人而噬。 只迟滞了一刹那，不转身先扬手，匕首就如一道流光划空而去。 铁勇双腿骤然发力，在地上蹬出一道深深痕迹，身形紧随其后越过屋门，向院外掠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刚好与老捕快刘卞那双阴毒的眼瞳对上。 “想走？哪那么容易......”老捕快嗤笑一声，蓦然抬手，一道鞭影从袖中闪电弹出，嘶嘶作响的朝铁勇后背追去。 沉腰下马，铁勇来不及多做反应，只身形扭动，堪堪躲过宛若毒蛇吐信的一击。 “嘭”本就残破的院门，轰然炸裂，木屑四溅。 老捕快手腕轻点，黑色长鞭如臂指使般一弹既回，划过一道弧度，再朝铁勇的面门直追而来。 铁勇不退反进，身如猛虎出掌凝刀，擦着鞭影直取老捕快胸膛。 老捕快嘴角泛起讥讽之意，手腕一转，漆黑长鞭立刻变换去势，改为风旋，一圈一圈，护在身前，快到出现幻影。 身形骤停，铁勇眼神里全是凝重，只见人停神不停，抬手一扬，被他一直用衣袖遮挡的灰砖就砸了出去。 “啪”灰砖被猎猎作响的劲风击得粉碎。 一时间粉尘弥漫整个院落。 铁勇毫不迟疑，拔地而起，向着房顶猛然跃去。 就在这时，漫天的粉尘里突地一道黑影探出，犹如毒蛇吐信般一卷，就牢牢套在了他一条腿上。 顿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使来，一扯就把他重重拉下。 铁勇脸色大变，身型扭动，猝不及防之下做出最好的防护姿态，“嘭”的一声，他整个人被重重摔在地上。 当即一口腥甜就涌上喉头，让他苍白的脸色刹时染上一抹殷红。 不敢丝毫大意他，用撑地的手掌一扭，身体就像陀螺一般旋转起来，在甩掉缠绕脚腕的软鞭后，他连退三步腾地一下靠在了半人高的院墙之上。 咳嗽。 急剧的咳嗽。 他抬手拭去嘴边的血渍，冷冷的望向老捕快。 没有言语，也不想说话。 老捕快却一脸得色，细眯的眼缝里尽是戏谑。 “我允许你留下遗言。” “呸~” 回答他的只是一口带血的吐沫。 老捕快也不在意，手腕一提，黑色软鞭就如同活过来一般，蜿蜒扭曲起来。 忽然，暴起。 像是扑向猎物的毒蛇，阴狠，毒辣。 铁勇双腿微躬，刀掌横于胸前。 他准备硬接。 如果能够脱身，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只是狂乱的内息在奇经八脉之间来回冲撞，让他伤上加伤，不得已而为之。 老捕快人本就奸猾狡诈，又混迹市井数十年，哪怕铁勇只表现出一丁点苗头，就已被他敏锐的发觉，知晓铁勇想以命换伤。 亏本的买卖哪里能做。 讥笑在老捕快嘴边越来越浓，他分化力量，让长鞭以中间为虚，左右成实的姿态，攻势不变，直取铁勇。 专注的铁勇紧锁眉头，眼神却格外坚毅。 突然，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背后直插前胸，让铁勇再也无法忍受，“哇”的一大口血水喷吐而出。 他惊惧万分的低下头，死死盯着胸口探出的那节异物，神情诧异中带着疑惑。 头部平而厚的穿胸锉刀慢慢抽离身体，猩红的血水这才流如泉涌。 满口鲜血的铁勇在吐出一句“卑鄙”后，才整个人轰然倒地。 墙外，棺材铺老板沙林山阴沉着那张死人脸，一言不发的擦拭着沾满血渍的锉刀，抬眼瞥了一下老捕快，转身就要走。 “呃~”老捕快连忙招呼。 沙林山止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沙哑道：“还有事？” 刚才还穷凶极恶的软鞭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老捕快笑着指向地上的铁勇，道：“这不是你家的生意吗？” “你家的生意！”沙林山愤然怒骂，脚步却未再停半刻，“凭什么老子管。” 老捕快快步追出院外，故意扬手挽留道：“这咋还急了，别走啊~” 院里院外相差几步，可就这时已经躺下的尸体动了。 快如鸿雁，横飞而起，直掠屋檐，向着房后跃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可以说极其出人意料，都把老捕快一脸揶揄笑意吓得僵硬在那。 他抽动了几下眼角，脱口喊了句，“卧槽！没死~” 说罢，起身急追而去。 本已走远的沙林山也是一愣，狠狠一跺脚，人如一片枯叶般向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撵去。 越过屋脊的铁勇没有落向近在咫尺的街道上，而是踏过街道对面的另一侧房顶，朝旷野狂奔而去。 跑。 快跑。 哪怕钻心的疼痛和一阵阵的眩晕也不能阻止狂奔的脚步，铁勇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像是在乘风。 更像是一支离弦的箭。 他不敢回头，只敢埋头狂奔。 直到喉咙发干，心跳如同擂鼓。 咚咚咚的声响明明跳动在心头，却宛似炸雷响彻在耳畔。 震得人神晕目眩。 铁勇狠狠咬住舌尖，吃痛使一丝清明复现，让目光不再摇曳，坚定一个方向......跑！ 老捕快刚一踏足屋脊，迎面而来的就是对面房屋主人的高声谩骂和一些不明所以百姓的举头围观，他生生止住正准备横跳的身形，对沙林山使了个眼神，两人就同时跃下房屋，改从小巷里步出。 把受惊房屋主人对踩破他家屋瓦直娘贼的谩骂丢在脑后，两人快步穿过街道巷弄，步入旷野。 只不过入眼处早已人踪全无。 两人也不着急，反而默契的分开，开始仔细的查找起蛛丝马迹来。 片刻后，沙林山打了个响哨，人就如一只老枭般朝一个方向飞掠，老捕快也提身紧随而去。 午时的阳光开始变得炙热烤人。 追出十余里的两人，此刻浑身大汗淋漓，早已失去了刚开始时的沉着跟平静。 因为血迹追到这里就断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半点痕迹可寻。 二人扩大了面积依然没有发现，再次碰头后脸色都不好看。 阴沉似水的老捕快有些埋怨道：“你是真老了，这么好的机会都能失手，我也是服了。” 沙林山冷眼斜瞥，同样不客气道：“老子咋知道他属猫的，这都不死。你别和我叨叨，人是从你眼前跑的。” 被噎了一顿的老捕快，只觉心头堵着一口闷气，憋屈的难受，“我不给你说了，赶快找。” 沙林山冷哼一声，转身再次搜寻了起来。 然而还是没有收获。 时间在悄然之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天上的云彩也多了起来，微风吹起，赶走了炙热，带来了丝丝凉爽。 但此刻的铁勇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反而犹如置身在烤炉之上，浑身上下炙热难耐，除了热还有痛。 要说热，还能忍耐的话，那么全身上下的疼痛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扛过的。 痛。 太痛了。 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你身上来回刮蹭，割你的肉，放你的血，磨你的骨。 让你每一个毛孔都充斥着无法忍受的煎熬，使你的身体跟着颤栗。 一直到很久。 铁勇想大喊，可怎么也叫不出口。 就好似嘴巴被人缝起来一样，只能用鼻子发出一点点声音。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像是停滞在那里。 如一种刑罚，无时无刻不在实施。 意识在模糊中越来越轻，轻得就宛如一片鸿毛，飘出自己的躯壳，飘离大地，飘向无边的黑暗...... 忽然，有雨滴滑落...... 浸湿羽毛、浸湿躯壳、浸湿大地、也浸湿黑暗...... 炙烤的温度在慢慢降低， 疼痛的感觉在湿润中缓解。 低低呻吟一声，铁勇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处是一片黑暗。 张了张干裂的嘴唇，铁勇想喊，可肿痛的喉咙像是干涸的河床，流出不出半点声音。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想挪动一下身体，却感觉不到四肢的反应，只有一阵阵刺骨钻心的疼痛传进脑海，让他双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在黑暗中沉浮，在疼痛中煎熬，在炙热中燎烤......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清香传入鼻腔，促使铁勇努力地睁开一道缝隙...... 这回有光。 橘黄的烛光驱散黑暗，也带来光明。 “你醒了？”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 铁勇看不见，却感到格外温暖，他扯动嘴角发出无声的感激，“谢谢！” 不远处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动，那是勺子舀汤的声音。 不一会，眼角就浮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她背着光，却带来无边的安宁。 一张俏颜如玉的面容就似真似幻的出现在眼前。 铁勇眨了一下眼睛，想分清这是梦幻还是泡影。 可伊人就在眼前，带着浅浅的笑意。 铁勇眼中有流彩闪过，他认出的来人，张嘴轻唤道：“于姑娘...是你救了我？” 女子没有否认，而是坐下身来，轻轻搅拌还在冒着热气的碗，吐气如兰道：“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谢谢！”铁勇再次说出这句。 虽只有两字，却重若万斤。 女子莞尔一笑，一边喂着东西，一边道：“你伤的很重，胸前伤口要是再低半寸，让谁也恐怕无能为力...好在你挺了过来。” 字面简单，可包含很多。 铁勇嘴唇蠕动，就要再说什么，却被女子先一步用温热适中的软糯米粥给糊住了嘴。 “不到一刻，你已经说了两句谢谢了。” 话语干练直接，就如同性情。 铁勇一呆，随即默默咀嚼。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勺子轻碰碗沿的脆响，还有不远处烛花的跳跃声。 因为脖颈无法移动分毫，眼前也只能所视一小片，铁勇没话找话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又盛来一碗稠粥，女子四下环顾了一眼，才婉言笑悦道：“这是一个山洞，放心，很安全。” 又是短暂的沉默。 一人喂，一人吃。 喂的很小心，吃得很仔细。 直到这碗吃完，女子示意一下，铁勇无法摇头，只能开口，“不用了，谢......” 那个谢字还没说出，就被女子挑眉给瞪了回去。 只是这样做了以后，女子也被自己的举止给逗笑了起来。 痴愣半晌的铁勇，挖空心思才想起那句好不容易记住话。 巧笑盼兮。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在眼前晃动，才让眼神涣散的铁勇回过神，“怎么了，于姑娘？” “我以为你又晕了过去呢!”好看的笑意依旧在唇边荡漾。 铁勇苦笑，“我睡了多久？” “大概有四个时辰。”女子为他掖压着被褥，边道：“山洞夜里冷，你刚好转，别受凉。” 嗅着淡淡的发香，铁勇的脸不由一红。 他连忙闭上双眼，可那股幽香却更加清晰。 女子没有发觉，直到有散落的漆黑发丝轻拂面颊...... “嗯，我会小心。”铁勇觉得狂跳的心，比说出话声大。 “好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女子把一缕散乱的青丝挽在耳后，轻声说道。 “已经很晚了，回去时当心！” 女子眉眼弯弯，捏着拳头比了比，“我可不是小女子哦！” 路过烛火时，女子并没有熄灭蜡烛。 她感受过哪种孤寂的煎熬，想留下一片光明。 照亮别人，也照亮自己。 这句话在心中踌躇了许久，铁勇最终还是选择讲出，“于姑娘，我的事很危险，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意外，你要保护好自己！” 女子在山洞口处停住，修长身形在烛火中摇曳，她嘴边噙笑，没有回头的摆摆手，“嗯~再见，铁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