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恩替摸到大壮的床边摇醒大壮,然后又让大壮给久瑶发了条短信,不一会儿久瑶也悄悄来到恩替的房间。恩替把两人凑到一起,低声说出了自己另一个计划。
几人做好准备,蹑手蹑脚地穿过一楼会议室。因为昨晚折腾了半夜,陈宇宁、王涛、刘子健三人还在桌上的临时铺位上呼呼大睡。恩替竖起食指按在嘴唇上,小声告诉久瑶和大壮:“大家昨晚都没休息好,让他们先好好睡吧!”久瑶点点头,轻轻打开大门,让大壮拉着恩替走出门后,又轻轻关了起来,三人便快步向大教堂走去。
来到大教堂院门前,久瑶伸手推了一下半闭着的铁栅栏门,随着一声锈蚀的大门合页摩擦出的“嘎嘎”声,铁门慢慢敞开了。远远可以看见做完晨祷的荷西神父正站在耶稣神像的祷告台下,仔细拨弄着烛台上每一根蜡烛的灯芯。
久瑶、恩替和大壮走过小院、穿过教堂大门来到荷西神父面前。神父收起手上的锡钎轻轻放在烛台上,转过脸来对三人微笑着,饱满的面颊撑着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大家早上好啊!这么早就过来,又要为工作的事情吗?年轻人,是要多休息的!”荷西神父向几个人点头道了个早安。
“早啊荷西神父,您年龄大了,更要注意休息呢。尤其每天要做晨祷,睡得太晚了对身体不好。”久瑶也意味深长地笑着对神父说道,此时大壮也一边抚弄着祷告台上精美的饰品,一边不经意地走到了神父身后。
神父连忙道:“哦……呵呵呵,谢谢你的关心,我会注意的。圣父圣子保佑,我们能够永远平安健康。”
恩替接着说道:“圣父圣子应该只会保佑光明正大的人,而不是偷偷摸摸坏人吧?”
荷西神父笑笑说:“不不,其实只要心存善念,即使在死去的前一秒幡然醒悟,上帝也会拥抱你的。”
恩替表示深以为然,微笑着低下了头。
“那就让我先拥抱拥抱你吧!”神父身后的大壮突然转过来,使劲从背后抱住神父,将神父的躯干和双臂紧紧捆在一起,然后十指紧扣,让神父动弹不得。
看到大壮已经控制住了荷西神父,久瑶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手来对准神父的脖子,准备扣住他的咽喉、将他制服。见此情形神父依然保持着微笑,他弓下双腿、又猛地直起身来、浑身一振。一时间力由地起,一股莫名的力量把大壮紧扣的十指震开,大壮“哎呦”一声被神父厚实的后背撞倒在了地上。紧接着神父往一边撤步,转身又躲开了久瑶袭击。
“久瑶姑娘,一直觉得你人还不错,没想到你昨晚打不过我,今天又想出这么个不讲道义的手段呀?”荷西神父对着久瑶轻蔑地笑了笑。
从小到大和人打架可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羞辱,久瑶被荷西神父的一番话激得又羞又气,扭过身去又向神父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而荷西神父面对久瑶如雨点般的刺拳且当且退、轻松化解,就在久瑶密集的刺拳出现一隙空当时,神父瞅准时机对着久瑶的肩膀来了一记凤眼鹅头拳,久瑶被打得瞬间失去了重心,向后打着趔趄。接着神父使出“一挂鞭”的连续击打,且战且进打开久瑶的双臂防守,一掌捏住了久瑶的脖子。
“嗯……就是这个味道!”危急时刻,恩替一手拿着昨晚从关东煮小贩那儿要来的二百元钞票,一手握着一小罐教堂的圣膏油:“就是这个味道,淡淡的肉桂香……荷西神父,这个圣膏油应该只有教堂里才会有吧?”
神父捏着久瑶的脖子冷笑着说:“你们就是凭借这个猜到是我的?还挺聪明!”
“唉?大壮!”恩替把大壮叫过来,对大壮说:“我记得上次来教堂,神父说这个耶稣神像经历了清末大火都没有毁坏,要不我们把这圣膏油泼到神像试试?”大壮忙拿起烛台说道:“我帮你,我帮你!”
荷西神父受此威胁,忙松开捏着久瑶的手阻拦二人道:“不要动不要动!你们赢了好不好!”
……
教堂外的台阶上,荷西神父有些吃力地坐了下来,虽然自己的通背拳拳术高强,可怎奈六十多岁,稍有大的动作也不免腰酸背痛。见荷西神父坐下,恩替和久瑶大壮也相继坐到了他的身旁。此时天已大亮,教堂门外已是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教堂院外的梧桐树上,小鸟也叽叽喳喳地沐浴着来自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不好意思啊神父先生,从我昨天闻到钞票的味道怀疑你后,就一直以为你是个坏人。刚才吓唬你烧神像,也是为了解救久瑶,请您原谅啊!”恩替有些惭愧地对荷西神父说着。
荷西神父摆摆手笑着说:“爷们儿,我哪里是什么坏人!只是和你们一样,一直在找寻育婴堂儿童遗骨、和那个叫摄魂瓶的邪物的下落。”
几人听到荷西神父也在寻找遗骨和摄魂瓶,不免有些吃惊和不解。
看到大家满脸的疑惑,荷西神父继续说道:“其实我来到这里做神职也只是为了掩盖身份,更好地在教堂里寻找当年的线索。”
久瑶接着问道:“我们寻找遗骨和摄魂瓶是为了历史课题研究,可是荷西神父,您付出这么大代价寻找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呢?”
“唉……算是为了完成先人的遗愿,也为了履行自己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的责任吧!”荷西神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向大家讲述了当年发生在静海的故事:
清末,这地方还被称为静海县。因为靠近港口又拱卫京师,所以一直以来是各国侵略势力盘踞的要地,也是国外传教士进入国内传播教义的必经之地。在法国的支持下,马拉神父也在静海建起了自己的教堂、设置了自己的教区。然而恃强凌弱的马拉教父面对清廷的软弱无能,逐渐变得飞扬跋扈,不但利用教堂势力侵占民地,还借用筹建育婴堂、救助静海县孤儿的名义疯狂收敛捐款。然而令所有人想不到的是,育婴堂建立不久就发生了多起儿童失踪案件。
于是马拉神父利用儿童的灵魂修炼某种邪术的消息便在静海民间不胫而走。育婴堂儿童的失踪、加上马拉神父平时对百姓的种种恶行,一时间群情激奋、民怨沸腾,人人都想除马拉而后快,这中间就包括通背拳白猿门的掌门师父李嗣阳。
是夜静海百姓分别包围了大教堂和法国领事馆,要求对方交出马拉神父和失踪的儿童。听到这个消息,李嗣阳提起自己的牛尾钢刀、带着四个徒弟也来到了大教堂,意欲利用自己的武艺当场擒获那个十恶不赦的马拉神父。然而大教堂已被一众清兵层层保卫,几乎连一个苍蝇也飞不进去。
就在此时,骑着高头大马的李嗣阳远远看见教堂东侧的一栋小楼前停着一辆黑色的洋马车。不多久有人偷偷摸摸下楼钻上车,马鞭一响绝尘而去。李嗣阳稍作思考,心想:“不好,马拉根本不在教堂!”于是和几个徒弟调转马头,向洋马车的方向奔去。
当夜静海码头外,因逃离的船只被静海百姓烧毁而无路可逃的马拉神父,罪有应得地毙命于李嗣阳的钢刀之下。
回来后的李嗣阳将从马拉神父那里抢来的金条分发给了被侵占地产的百姓和失踪儿童的家属。然而令李嗣阳师父遗憾的是,失踪儿童的遗体和那个传说中的邪物摄魂瓶始终没有找到。从此寻找遗骨和摄魂瓶变成了通背拳白猿门责无旁贷的事业。
这天一个武林友人透露自己得到了遗骨埋藏地和摄魂瓶线索,邀请李嗣阳师父前往静海城内的天宝楼赴宴,以便商议寻找事宜。只带着自己十三岁的小徒弟何贵的李嗣阳刚到天宝楼下时,一大群清兵从四面八方杀出,把李嗣阳师徒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只听静海县令大喝一声:“拿下!”,清兵一拥而上……一番激战之后,那群清兵已倒下一片,而李嗣阳师父也身受重伤,用高大的身躯掩护着身后的小徒弟何贵。
此时人群后一声传令过来:“直隶总督曾大人到……”一众兵丁立刻分出一条道路来。身材不高、枯槁如木,看起来六十多岁模样的总督大人走到李嗣阳面前:“你可是白猿门掌门李嗣阳师父?”李嗣阳喘着粗气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正是李嗣阳!”总督大人又问道:“马拉神父是否你手刃而死?”听到这里,李嗣阳直起满是刀伤的身躯,挺着胸脯道:“是我所杀!”总督大人点点头:“嗯,是条汉子!洋教之乱目前已成了触发战事的祸根,战事若起必殃及我大清百姓。即是你所为,何不伏法认罪,以免伤及无辜呢?”
李嗣阳冷笑一声,说道:“大清若爱我百姓,又岂能让百姓受尽欺凌,以致群情激奋,杀妖僧、烧教堂呢?马拉之死是我所为,我伏法便是,不要殃及他人!”说着将牛尾钢刀向地上一插,伸手戴枷。此时,当天参与阻截马拉神父的几个徒弟也从人群中挤进来,纷纷叫嚷道:“那天杀妖僧是我们干的!放了师父!”
总督大人无奈地笑道:“你们以为抓你们师父就够了吗?法国人是不会同意的!”李嗣阳问道:“如果不够,后果如何?”总督大人答道:“两国开战、刀兵四起、生灵涂炭。”李嗣阳稍加思索,咬咬牙道:“那好,我们师徒几人都愿顶罪,只求百姓安宁!”总督大人摇摇头:“那烧教堂、烧领事馆呢?不够,不够……为了能凑够顶罪之人,哪怕一人出二百两白银我也愿意,可是……”
听到这里,李嗣阳又挺直身体,把头颅昂得老高,对着围观的众人喊道:“听到了吗?为了凑人头,总督大人愿一人出二百两白银买人头啊!”总督大人见状,忙对李嗣阳摆手,让他不要胡说,可李嗣阳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我堂堂静海县,自古民风剽悍、崇武尚义,当此百姓危难之时,我们连个淌事儿的爷们儿都没有吗?”
片刻,一个混混模样的人走出人群:“谁说静海没有爷们儿?老子在此!”接着又走出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说道:“二百两银子没人看得上,那我就得了!反正这世道也活不下去。”紧跟着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也走出来:“丢人的东西,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还有老子呢!”
……
不一会儿,一群人拥进了官兵的刀剑丛中,加上李嗣阳师徒一共凑了十八人。李嗣阳蹲下身来看着何贵,把手中的雪花钢刀交给这最小的徒弟,心疼地说:“凑了十八个人了,你一个孩子他们不需要。拿着这把刀好好习武,记住,一定要替师父和师兄们找到育婴堂遗骨和那个邪物,以了却我们的心愿!”何贵手捧钢刀,泪流满面地向师父点着头,李嗣阳则一使劲,将何贵推出了人群。
总督大人看看眼前这群人,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可谓鱼龙混杂。他暗暗感叹这些日子不论自己怎么抓捕、怎么利诱都没人愿意投案,可一个李嗣阳聊聊几句,便让一些不相干的人一时慷慨激昂、勇于赴死。总督大人双手抱拳,向十八人深深施了一礼,转过身又喃喃自语道:“你们一死,博了千古的名节。而办了洋教之乱的案子后,我恐怕将要失了民心、又得罪了朝廷啊……”
行刑当日,李嗣阳等十八义士身戴刑具,昂首挺胸穿街过巷。路旁的百姓无不掩面而泣,所到之处总有人奉上一碗热酒喂到他们嘴里,他们是静海城里的小人物,却是他们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换来了静海百姓的一方安宁。
直到十八颗人头纷纷落地,静海洋教之乱才终于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而寻找育婴堂儿童尸骨和摄魂瓶的事,历经百年却始终在静海悄悄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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