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风双子

第九章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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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已到。” 一块例行公事的令牌落在地上,戴良荣的头颅应声落地,血溅五步。 小说里的剧情没有上演。没有恰到好处的“刀下留人”,更没有荡气回肠的劫法场,他便轻如鸿毛地死了。 戴良荣甚至连自己确切的罪行都没搞明白。他总以为,杀人才需要偿命的。 其实他连活都没活明白,又怎能死得明白? 若是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活着,又稀里糊涂地死了,或许也可以说这个人压根没存在过吧。 何止是戴良荣不明白,难道那围观起哄的人便明白? 他们没人与戴良荣结过死仇,但戴良荣也恰恰是死于他们的推波助澜。 尽管犯了不少错,他或许原本还有重新做人的机会。 戴良荣可恨、更可悲,他面对的是来自一整个群体的落井下石。 群体从来没有判断是非的理性。取而代之的,是追求认同的极端盲从。 铡刀上的狗头面目狰狞,视线死死地锁定了群情激愤的镇民。 工匠故意把这条恶犬雕刻得如此凶残,岂非就是让人心生畏惧的? 刘放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一跃跳上刑场,直直地盯着那口杀气四溢的铡刀。 刀本没有杀气,但杀的人多了,也便有了杀气。 可用刀杀人的,归根到底还是人;能感受到杀气的,归根到底也还是人。 监斩官认得这个行事诡奇的少年,也见识过他的表演。 凡人与修士平时虽互不相扰,但也并非完全隔绝。 与寻常的百姓不同,监斩官借着官府的关系与便利,结识过一些境界更深的修士,甚至为其中某些人在凡间跑过腿、办过事。 二者毕竟都是人,是人就少不了人情世故的往来,少不了尔虞我诈的江湖。 对于刘放,监斩官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尊重,因为他觉得刘放哗众取宠的行为实在有辱“修士”二字代表的意义。 当然,监斩官自己也搞不清楚“修士”二字真正意味着什么。 没人能搞得清楚。 刘放端正一拜,请求道:“那口铡刀能否借我一用?” 监斩官淡淡地道:“不行。” 刘放愣住了,许久才道:“为什么?” 监斩官的语气冷了下来,道:“因为这不是玩具,而用刀的刽子手已经走了。” 刘放不懂他的意思,顺承道:“这本来就不是玩具,况且不是刽子手也可以抬刀落刀。” 监斩官神情肃穆,拿着令牌在桌子上敲了敲,义正言辞地道:“任何一样东西,如果失掉原来的用途,那它就连玩具都不如。” 这话中的言外之意正是:你怎么不去与修士打交道,反而整天混迹在凡人之间? 刘放不解监斩官晦涩的画外音,摇头道:“我想但凡是人造出来的东西,用途总归大同小异,那便是给人提供帮助。” 这话原也不错。哪怕是害人的坏东西,也能给害人的恶人提供帮助。 刘放指了指血迹未干的狗头铡,又道:“这座铡刀应该便可助我修行。” 监斩官问道:“你要做什么?” 刘放认真地解释道:“我要用刀去斩那条滞涩不通的“道”脉,内外冲击,聚灵开脉。” 监斩官听不太懂,站起身来,负着手道:“嗯。”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哪怕我不是修士,也晓得一些锤炼筋骨的法子。你又何必用铡刀?何必让人当众用锤子砸你?”他实在感觉面前的少年笨得很,也有趣得很。 刘放连忙道:“那是什么?” 监斩官道:“落下的铡刀再快,那也不过是从半人之高的地方落下的。” 刘放同意道:“如果落刀者的手上再加一些力,那会斩得更快。” 监斩官无奈地笑了笑,道:“可有一样东西,是从七千三百六十九米的高空直落下来的。” 刘放眼前一亮,问道:“是刀?” 监斩官道:“是水。” 刘放失望地道:“那不就是雨?” 他一向大条的脑筋竟在此时转得飞快。 监斩官看着刘放忽喜忽悲的神色,心里念道:“到底还是个小孩。”他指着天上,道:“生雨的云可比山高多了。” 刘放又疑道:“山?” 监斩官纵目眺望远方,道:“这儿附近不全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想起自己便是被那神秘的雪山吸引而出走,刘放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监斩官面露笑意道:“有山,有水,那便有什么?”他决心考考刘放。 刘放道:“那便有风景。” 监斩官道:“除了风景呢?” 刘放傻傻地想了半天,面露难色道:“我想不出。”他另外还想到了个颇有情调的回答,却羞于对一位不怒自威的男人启齿。 监斩官微笑道:“我说两个字,你只怕便一下子全明白了。” 刘放不好意思地道:“我没你说的那么聪明。” 监斩官伸出两个指头道:“瀑布。” 刘放确实没那么聪明,但他也确实一下子全明白了。 相传,无为观主昔年顿悟,只用了轻描淡写的一剑,便劈出了横跨千里的大峡谷。 而这条恢弘无双的瀑布,便居于峡谷的尽头,铺陈在断崖之巅,据说却是另一位女子的杰作。 刘放三步并作两步,很快登上了似曾相识的断崖。 监斩官若是知道了他的想法,非得气笑不可。刘放并没想着坐到瀑布底部,而是要效仿湍流直下的河水,从七千多米的高空一坠而落。 这就是刘放,你永远猜不透他拿定的主意。 但恰恰就是这个蠢到不能再蠢的主意,让刘放见了戴沫葶最后一面。 戴沫葶气喘吁吁地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新换的布鞋被山路磨破了几个大洞。 刘放招呼道:“我记得你,你是戴良荣的母亲。” 戴沫葶瞥了眼刘放,认出来人,一言不发。 刘放却好像个烦人精,继续问道:“你来做什么?” 戴沫葶“哼”了声,一模一样地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刘放道:“我正打算跳下去。” 戴沫葶道:“我也一样。” 刘放道:“你不一样,你跳下去会死。” 戴沫葶道:“我就是要死。” 刘放道:“哦。” 他生平第一次见自杀的人。 戴沫葶本以为刘放会劝劝自己。 她见这个英俊的少年一个人望着天边的流云出神,缓缓走了过去,道:“我还想问你几句话。” 刘放道:“你问。” 他没意识到,戴沫葶颤抖的声音中已藏着冥冥的死志。 戴沫葶脑中一空,问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胡话:“你昨晚看没看到?” 刘放奇道:“看到什么?” 戴沫葶惨白着脸道:“你看没看到我的身体?” 刘放道:“看到了。” 修士的视力本就比凡人强上许多,即便夜色朦胧,他也目睹了戴沫葶的一举一动。 戴沫葶挣扎着道:“你……你莫非没动一丁点儿心?” 她刻意凑近了刘放,又刻意保持了距离。 刘放摸着后脑勺道:“我……没动心。” 他向来是有问必答、有话直说。 他想问戴沫葶:“我为什么要动心?我天天看到那么多人的身体,难道都要动心?” 他还想问戴沫葶:“动心是什么感觉?一个人的心不动,难道不就是死了?” 可刘放实实在在说出口的,也只有“我没动心”四个字。 而这四个字刚说出口,戴沫葶便已消失不见了。 刘放才想到自己还欠戴沫葶一个忙要帮。 但刘放也不用再为此纠结了。 跳下断崖,埋葬这个命途多舛的女人,这也算一种帮忙,而且是个大忙。 倘若是在几个月前,或许还会有两个女人为戴良荣的死落泪,但现在却一个都没有了。 孙念巧出神地盯着刘放用过的抹布、擦过的地板,畅想着修士飞来飞去的惬意。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戴良荣的喜欢,只是对无拘无束的向往;自己对戴良荣的宽容,也只是对无趣生活的妥协。 孙念巧没有翅膀,不能像鸟儿一样飞翔。可她的心却飞得比鸟儿更高、更远。 这种内心的翱翔,不仅超越了鸟儿的飞翔,更是带着人类的梦想和希望开拓了无限的可能。 飞燕堂散了,马掌酒馆还在开着,生活也要继续向前。 马掌酒馆依然热闹,灯火通明,那里是人们聚集的地方、交流欢笑的场所。无论离别后的寂寥多么苦涩,人们总会逐渐走出失落和伤感,重新迎接生活的日常。 浅幕淡去,日照初升。 唐昭收回将要打出的一掌,呼气道:“你还没有筑基。” 刘放道:“我来找唐道长,是因为心中有些困惑。” 听刘放讲完近来在瓦丁镇的种种遭遇,唐昭怅然道:“有时候,迟钝些也未必是件坏事;理解不了人性的复杂,便会少掉许多烦恼。” 而刘放简直迟钝得无可救药。 他看向忐忑不安的刘放,安慰道:“不必自责,那位戴夫人绝不是因你而死。” 刘放松了口气,却听唐昭改口问道:“你晓不晓得为何修士最好不要与凡人产生太多瓜葛?” 他不等刘放回答,便淡然道:“因为修士是要成仙的,而要成仙就不能在修真界留下任何尘世间的因果。” 唐昭望着峡谷尽头的断崖,悠然叹道:“你又晓不晓得何为因果?” 刘放保持沉默,他不是不懂装懂的人。 唐昭道:“你不知道,连我也不知道。就连刚刚那句话,也不是我自己悟出来的,而是观主在跌落坠落登仙桥前留下来的。” 他朝断崖的另一侧走了两步,拂袖道:“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也想给你讲一个故事。你讲的是凡人的故事,我讲的则是修士间的故事。听过这个故事以后,你或许会在筑基渡劫时有些感悟。” 这话一分真,九分假,也许这个故事对刘放没有任何裨益,也许唐昭只是单纯地想讲这个故事而已。 刘放突然道:“因为我给你讲了一个故事,所以你也要给我讲一个故事,这就是因果。” 唐昭抚掌大笑道:“多难的事,到了你口中都会变的很简单。” 然后他开始讲,刘放也不只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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