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家里领导手术,还得住院两天。光忙活领导的事儿了,这章抽空手机码的字,晚了,抱歉。其实要论最不想去的地方,医院排第一。祝各位读者老爷们以及家人,健健康康的,身体壮壮的,少来、不来医院。)
“所以,你准备把那块地,盖好楼送给景东?”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丝绒,沉沉地覆在燕京城上空。
机场高速路两侧的灯火,被疾驰的车窗拉成一道道流金溢彩的细线。车里,冷气嘶嘶地吐着凉意,将窗外七月夜的闷热隔绝开来。
刚从汉城回家来的大小姐,听了李乐絮叨着下午去银峰大厦送请柬的事儿,问出这句话。
“送?”李乐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得雪亮的路面,笑了笑,“李会长这词儿用得,未免也太慷慨了些。”
“怎么,你这不叫送?”
“表面上看,似乎是那么回事。但本质上,这是一种长期租赁加未来购买期权的模式,只不过,这个期权的行权条件,和景东未来的业绩指标,特别是那份对赌协议里的终极目标绑定了而已。”
车子驶下高速,转入灯光稍显稀疏的辅路。
李乐放缓了些车速,慢悠悠的向大小姐拆解这个“套路”。
“你看,地,是我的,或者说,是相关项目公司的。它现在躺在那里,每年要交土地税、土地使用费,是净成本,是负担。最简单的处理,是找家开发商合作,盖成住宅或商业体卖掉,快进快出,赚一笔利索钱。但那样,就是一锤子买卖,钱揣进兜里,故事就结束了。地也没了,跟景东,跟未来,再没关系。”
“可我觉得,那样有些亏,”李乐摇摇头,“那块地,位置不差,望京的未来看得见。我就想,让它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只是砖石水泥,还得有点……附着在产业成长性上的想象力。”
他接着解释那个“长期租赁+未来购买期权”的核心。
“楼,会按景东未来几年的发展需求来定制化设计、建造。他们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定制客户。建造资金,由项目公司承担。楼盖好后,楼宇的产权,归项目公司。”
“而景东以长期租赁的形式入驻,租金参照签约时的市场公允水平,但会给一个极大的折扣,这折扣,可以看作是我们这个天使房东对高潜力租户的战略投资。”
“而关键,在于那个购买期权。”李乐瞄了眼等着下文,一脸疑惑的大小姐,笑道,“在租约里,我们会设定一个条款,当景东的营收或估值,达到我们预设的某个里程碑,比如,和他那份股权对赌协议里的终极目标挂钩。它就有权,以今天锁定的、远低于彼时市价的价格,把整片土地连带楼宇,从而一举获得土地和楼宇的全部产权。”
大小姐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在心里消化这个结构的商业逻辑。
“这样一来,”李乐继续道,“在前期,景东无需背负巨额的土地购置和建设成本,可以把每一分宝贵的现金流都投入业务扩张、市场厮杀。他们只需支付一笔优惠的租金,就能拥有一个完全为其量身打造、能支撑其未来野心的现代化总部。这解决了他们成长初期最致命的资金占用问题。”
“而对持有地的我来说,”他话锋一转,“这块地和其上即将兴建的楼宇,不再是无生命的固定资产,而是变成了一项附着在景东这家高成长性公司身上的看涨期权。”
“租金收益提供了稳定的现金流,覆盖持有成本乃至产生利润。这块地最大的潜在收益,在于未来景东一旦触发期权、行使回购时,那笔锁定的收购价款与届时真实市价之间的巨幅溢价。那才是这笔投资真正肥美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李乐打了个方向,换了个车道,“他的成长,直接兑现为我手中资产的价值。这是一种更长期、也更紧密的绑定。”
“这叫产融结合,地产不只是砖瓦,是孵化产业的温床,也是缰绳。”
李乐将这套模式的逻辑、各方的得失、潜在的风险与收益,条分缕析,讲得清楚透彻。没有煽情的描绘,只有冷静的利益计算和结构设计。
大小姐听完,沉默了片刻。
车子已驶入城区,窗外灯光渐密。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很容易就搞清楚了李乐这套环环相扣设计的鸡贼诡计,大小姐带着些探究和些许讶然,问道,“又是定制化,又是金融属性,还看涨期权……一套一套的。”
车正驶过一处高架桥,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猩红的灯,像黑夜中沉默的巨兽。
李乐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些遥远且破碎的画面。
上辈子在城投公司,经手过一片类似“鸡肋”的工业用地。
上级领导想引进一家看似有潜力的科技企业,方案便是由政府平台公司牵头,联合社会资本,模仿着国外所谓“售后回租”的变体,为企业定制厂房和研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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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轻资产入驻,承诺产值和税收,平台公司持有资产,赌产业升级和土地增值。
他记得那些无数个熬夜修改协议条款的夜晚,字斟句酌着对赌指标、退出机制、风险隔离……项目最终似乎成了,又似乎没激起太大水花,很快湮没在更多宏大的叙事里。
此刻回想,那点子青涩的实操经验,混杂着后来见过的更多资本玩法,竟在此刻如此自然地流淌出来。
“在丑国闲逛的时候,听那帮搞地产投行和私募的人扯淡,零零碎碎听来的。他们那边,什么sale-leaseback(售后回租)、build-to-suit(定制开发),这种将不动产金融化、证券化,和产业增长捆绑的操作,玩得更花。咱这,算是因地制宜,简化版。”
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话是,我能告诉你,我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拆解、包装、撬动资源.....
大小姐倒是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知信了没有。
转而又问道,“那这盖楼的钱呢?你准备自己掏?”
“自己掏?”李乐笑道,“额滴傻婆姨,现在国内搞地产开发,谁还傻到全用自有资金?没有那点杠杆思维,岂不是白混了。”
之后,小李厨子开始给大小姐“科普”2国内地产开发商的标准操作路径。
“首先,土地是我的,这就是最大的资本。规划设计方案一出,哪怕只是个框架,就能拿着它和与景东的意向租赁协议,去找银行谈开发贷。”
“土地本身是最好的抵押物,未来稳定的租金收益和景东的信用是还款保障。银行评估通过,贷出款来,覆盖大部分建安成本。”
“贷款到手,建筑公司进场。通常找一家有实力的总包。启动时付一部分工程款,剩下的,靠施工方垫资,或者用工程进度款的名义,继续向银行申请贷款。这是第二道杠杆。”
“楼出地面,甚至刚拿到预售证,如果按住宅或商业开发的话,就能开始卖楼花,回笼资金。我们这虽然定向给景东,但理论上,如果急需现金流,也可以将部分楼层或未来租金收益权打包成理财产品,找信托或者银行私行部,卖给那些追逐高收益的客户。这是第三道杠杆。”
“更高明一点的,”李乐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会在项目公司股权层面做文章。引入一些信托计划、资管计划做明股实债的投资,或者拉几个合作伙伴做小股东,进一步分摊资金压力。总之,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理想状态下,自有资金投入可能只占项目总投资的百分之二三十,甚至更少。余下的,全是银行的钱、施工方的钱、乃至未来客户的钱。”
他说得平静,却勾勒出一幅在新世纪房地产狂飙突进年代里,司空见惯却又惊心动魄的资本游戏图景。
高杠杆,高周转,玩的是速度,是胆量,更是对政策和银行资源的极致利用。
“当然,”李乐补充道,“咱们这个项目,因为定向明确,预售回款这条路可能不太适用。但开发贷、工程融资、乃至可能的租金收益权质押融资,足够把盘子转起来了。”
“关键是把故事讲圆,让银行相信景东的未来,相信这座定制总部的价值。这方面,丰禾的信用、景东的增长数据、还有我们设计的那个与业绩挂钩的期权条款,都是最好的增信。”
大小姐听完,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你倒是好算计。里里外外,钱是别人的,楼是给自己人定制的,风险层层分摊,最大的收益可能还在后头等着。”
“这哪叫算计?”李乐笑道,语气坦然,“刚不说了么,这叫定制化开发,是多赢。景东在不占用宝贵资金的情况下,提前锁定并试用一个量身定做的总部,价格还优惠。”
“银行和金融机构赚取了稳定的利息。建筑公司有活干,有钱赚。”
“而我这边,盘活了一块原本不知该干什么、每年还要倒贴钱的闲置土地,过程中就能通过租金和可能的融资运作产生收益,更重要的是,握住了那个与景东未来紧密捆绑的看涨期权。”
“而且,别忘了,咱们还是景东的股东投资人。它的业绩腾飞,本身就直接给我们带来股权增值。这座楼,不过是把这份股权信心,再用不动产的形式,加倍下注了一次而已。这叫协同效应。”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大小姐盯着李乐,仿佛要穿透他轻松的表象,“你就对景东这么有信心?”
李乐摇摇头,“不是对景东有信心,是对它选的b2c自营模式有信心,对未来十年消费市场爆炸、线上交易重塑零售格局这个历史进程有信心。”
“还有,表师兄这个人……他是个下笨功夫的创业者。在如今这个普遍追求快钱、热衷模式创新的浮躁圈子里,这种品质,比什么天才创意都稀缺,也更能撑起一个走得远的企业骨架。”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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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小李秃子挠了挠头发,“一,咱们家底还算厚实,真到那一步,无非是这笔投资失败,一块地、一栋楼砸手里。亏得起,也兜得住。”
“二嘛,”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带起一抹近乎无赖的笑意:“那我就再找个冤大头,比如哪家也想搞电商但缺个现成窝的土豪,或者单纯看好望京前景的财务投资者,把楼重新包装一下,讲个新故事,卖给他。”
“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楼还在那儿,地还在那儿,燕京城市化又没停步,诶,媳妇儿,你说,望京核心区,甲级写字楼,独栋总部,定制级品质,现房即租即用,这个词儿咋样?总能找到接盘的。哈哈哈哈~~”
大小姐听着,先是皱眉,随即又缓缓松开,化为一丝无奈又好气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阿一古,”她低嗔了一句,抬手,精准地掐在李乐胳膊内侧的一块软肉上,拧了半圈,“你这人……真坏。”
下手不重,但突如其来。
“嘶~~~~”李乐倒吸一口凉气,“轻点轻点!我这说的都是大实话,商业理性,懂不懂?怎么就坏了?”
“算计到自己投资的公司头上,连失败的后路都琢磨好了,还不坏?”
大小姐松了手,白他一眼,那一眼在昏暗光线下,眼波流转,自有风情。
李乐揉着胳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热气拂在她耳边,“所以啊,你才找了我。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这叫深谋远虑,统筹兼顾……”
话没说完,腰间软肉又遭袭。
这次,是真用了点力。
“佛!佛!佛~~~~你还掐上瘾了是吧!我这接你回家,还给你汇报思想工作,你就这么对待功臣?”
“功臣?你揍四一奸商!”
“奸商也是你选的……”
“我那是有眼无珠!”
“那,你看,现在退货可晚了……啊~~~开车呐!!”
。。。。。。
车头调转,碾过长街沉静的流光。
李乐瞥了眼身旁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大小姐,“诶,你没吃饭呢?”
“下午五点多才散会,赶飞机像冲锋,只在车上胡乱塞了块蛋糕,现在……”她摸了摸肚子。
“要不,咱们在外面吃了再回家?”
“不要,我想着见孩子。”
李乐瞄了眼中控台上的电子表,蓝幽幽的数字跳在“21:38”,“瞅瞅,这都几点了。到家十点多,俩小东西早都睡着了,你看啥?看他们流哈喇子?”
他方向盘一打,车子灵巧地并入左转道,“再说了,回家也没啥吃的,除了泡面就是咸菜,走,咱也腐败一回,过过二人世界。”
“去哪儿?”李富贞侧过脸,眼底有了点笑意。
“这个点儿,这个天儿,”李乐嘴角一扬,吐出一个带着麻辣气味的词儿,“麻小啊。簋街,走起!”
车子缓缓汇入东直门内大街的车流,夏夜九点半的燕京,白日的燥热还未散尽,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又被无处不在的、属于夜晚的蠢蠢欲动所点燃。
远远地,一片被各色霓虹招牌映亮的街区,便如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饕餮,吞吐着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
夏夜、十点、簋街,这几个词在零六年的燕京,意味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市井的沸腾。
霓虹是它的底料,“胡大”、“仔仔”、“晓林”、“通乐”……红得夺目,绿得妖冶,蓝得迷离,在蒸腾的热气与油烟中扭曲、交融,将行人的脸庞映照得光怪陆离。
花椒与辣椒在热油中爆裂的辛烈麻香是绝对的主角,裹着饱和脂肪酸的味道钻进每一个毛孔,间或夹杂着烤鱼炭火的焦香、火锅牛油的厚重、烤串孜然与辣椒面的粗犷,以及啤酒麦芽的微醺气息。
声音是另一种佐料,鼎沸的人声像是永不谢幕的合唱,劝酒声、划拳声、嬉笑声、招呼客人的吆喝声、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后厨锅勺翻飞的铿锵声、甚至偶尔因等位太久而起的几句不耐烦的争执……
所有声音被夏夜的暖风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噪音。
店门口永远比店内更拥挤。塑料凳蜿蜒成蛇阵,坐满了等位的食客。
年轻人穿着清凉,摇着店家提供的印着广告的蒲扇,脖颈后晶亮的汗珠映着灯光,老爷们儿索性趿拉着拖鞋,t恤卷到肚皮上方,露出被岁月和啤酒滋养出的弧度,大声谈笑,声浪混着唾沫星子飞翔在滚烫的空气里。
店面里,人人面前堆着小山似的、红艳艳的龙虾壳,指尖沾着油,鼻尖冒着汗,脸上却是一种卸下白日枷锁后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服务员端着堆成小山的鲜红龙虾盆,在桌椅与人群的缝隙里游鱼般穿梭,吆喝声短促有力:“劳驾!借过!油着~~~~!”
车流在这里彻底瘫痪,喇叭声徒劳地嘶鸣,最终淹没于更庞大的人声鼎沸之中。
整条街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开放的消化器官,吞吐着食欲、疲惫、兴奋与属于市井的、赤裸裸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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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拧着方向盘,像驾驶着一叶小舟,在缓慢移动的车河里见缝插针,目光扫视着路边每一寸可能的空间。
忽然,在街口人行道与机动车道模糊的边界处,瞥见一辆奥迪正艰难地倒出车位。
机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脚油门,5.4lv8的发动机终于展示了强大的动力,一声低吼,车身敏捷地一甩头,以一个堪称刁钻的角度,泥鳅般滑进了那个刚刚腾出的、勉强能称之为“车位”的空隙精准地卡进了那尚有余温的狭小空当。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点蛮不讲理的果断,却惹恼了旁边同样虎视眈眈的一辆宝马。宝马车主慢了半拍,只能愤愤地按下喇叭,短促刺耳的鸣笛像一声不甘的咒骂。
“呀,你慢点儿!”大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抢滩登陆”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哭笑不得。
李乐拉上手刹,得意地一挑眉,“这地儿停车,讲究的就是个眼疾手快,心狠手辣。车位是别人的,口水仗是自己的,搞不好还得赔上后视镜。一犹豫,就像那哥们儿,”他朝窗外努努嘴,“只能干瞪眼,听响儿了。”
两人刚下车,一股裹挟着麻、辣、鲜、香的热风便迎面扑来,瞬间将车内的冷气隔绝成上一个世界的事。
李乐深吸一口气,眯起眼,表情竟有些陶醉。“诶,就是这个味儿!”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去牵大小姐。
正要拉着李富贞转身投入那一片喧嚣,旁边斜刺里伸过来一只皮肤黝黑、青筋微凸的手,拦在两人身前。
“嘿,交钱。”
一个穿着老头衫、脖子里挂个看不清字迹的塑料牌、趿拉着一双旧塑料拖鞋的老头,不知从哪个阴影里冒了出来。
李乐一愣,“啥交钱?”
老头也不废话,慢悠悠从脚边提起一个脏兮兮的红色塑料路锥,“哐当”一声墩在cl55的后轮边。又抬手亮了亮胸牌,上面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停车场管理”几个字,还有更小、更模糊的一行数字,像是电话。
“停车场,”老头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权威感,“一小时五块,两小时八块,超过两小时再商量。先给十块,多退少补。”
李乐笑了,,指了指脚下画着盲道、还残留着白天小贩留下污渍的人行道砖,“老爷子,您看清楚,这地儿,人行道。您这停车场……手续齐全吗?”
老头眼皮都没抬,把那塑料牌晃了晃,“你也知道是人行道?那是白天!晚上,过了六点,这块儿,就归我管。看见没,牌子!”
逻辑自成一体,带着底层智慧里特有的那种混不吝,“停不停?不停赶紧开走,后面车等着呢。”
李乐扭头,果然看见又有车灯在往这边扫。他咂咂嘴,知道跟这种可能比这条街历史还悠久的“夜间民间管理员”理论纯属浪费时间,要么给钱,要么滚蛋,没有第三条路。
在簋街,规矩是由最贴近地面的人临时制定的。
懒得纠缠,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递过去。
“给张单子,有个凭据。”
老头接过钱,这才慢悠悠地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本更破、更小的收据本,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符号,又写上时间,撕下,拍到李乐手里。
那收据粗糙得仿佛卫生纸,上面的印章红的可疑。
“得嘞,您停好。磕碰概不负责。”
老头完成交易,态度似乎“和蔼”了半分,揣着钱,又趿拉着鞋,幽灵般挪向下一个目标。
李乐捏着那张几乎一捏就碎的“收据”,借着霓虹灯光看了看上面鬼画符般的字迹,扭头对上一旁捂着嘴憋笑的大小姐,叹了口气:“得,出师未捷,先交十块占地税。这也就是在燕京,要是在长安,额贼尼玛枇杷~~~”
大小姐终于轻笑出声,“眼疾脚快哦?心狠手辣哦?抢车位倒是厉害。刚过来时,我好像看见那边巷子口,有块正经停车场的牌子,三块一小时。”
小李厨子把收据胡乱塞进裤兜,一把揽过她的肩,往人流里带,嘴里振振有词,面不改色,“噫~~~那边走过来多远?少说得七八分钟。这大热天的,有那功夫,多吹会儿空调不好吗?十块钱,买咱俩少走几步路,少流二两汗,值了。”
“你没学过经济学么?这叫为舒适度和时间效率付费,一种非常高端消费理念,你这小地方来的,不懂~~”
“歪理。”大小姐嗔道,手指却在他臂弯里轻轻挠了一下。
两人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流。夜晚的簋街,本身就是一道流动的、充满欲望的风景。
大小姐小心地避开一个端着垃圾筐,汗流浃背的服务员,又差点撞上一个举着啤酒瓶高谈阔论的红脸汉子。
李乐一边护着大小姐,一边开启有源相控阵,扫视着各家店铺门口的盛况。
两侧餐馆门口,几乎家家排着长队,塑料小凳上坐满了等待的食客,嗑着瓜子聊着天,喝着饭馆提供的免费凉茶,眼巴巴望着里面大快朵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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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招牌最响的店,队伍更是蜿蜒曲折。
走到“胡大”总店门口,那阵仗更是惊人。
等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几乎排到了隔壁店的门口,塑料凳早已坐满,不少人干脆席地而坐,或倚靠着旁边店铺的墙根,脸上写满了麻木的等待与坚忍的渴望。
叫号的小哥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额头上满是汗水,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中气十足地喊着号,只不过那号码听着,就让人有些绝望。
“嚯,这架势……”李乐拧成了疙瘩。
凑过去,问叫号的小哥,“哥们儿,现在这号,得等多久?”
小哥瞥了眼他,语速飞快,“您这会儿拿号,前面还有小一百桌呢。保守估计,最快一个半到俩钟头吧。旺季,没办法,您多担待。”
“那边有椅子,有凉茶,您拿个号歇着等会儿?”说着,递来一张写着a257的纸条。
“一、一两个钟头?”李乐嘬了嘬牙花子,看看身边妆容精致、穿着虽不隆重但也绝不适合坐塑料小凳干等一两小时的媳妇儿,再看看手里那张写着三位数号码的纸条,眉头拧了起来。
倒不是等不起,只是这期待被吊起的胃口,和眼前漫长的等待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人格外焦躁。
大小姐看了看那漫长的队伍,又感受了一下周身无孔不入的闷热,“要不……换一家?或者,不吃麻小也行。”
“来簋街不吃麻小,那不是白来了?”李乐不死心,眼神四处逡巡,像在寻找突破防线的漏洞。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跟发号的店员套套近乎,或者看看有没有熟人能插个队的时候,旁边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某种洗发精的气息飘了过来。
一个瘦了吧唧,敞着皱巴巴白衬衫,长得跟个营养不良的猴子一样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凑到了李乐身侧。
脸色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晦暗,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先快速扫了一眼李乐和大小姐的穿着气质,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秘密接头的语气,“诶,哥们儿,想不排队?立等可就吃上。”
李乐侧过头,打量着“营养不良的猴子”,没立刻接话。
那人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将手伸进衬衫口袋,再拿出来时,指缝里已经夹着三四张皱巴巴的、印着“胡大”字样的排队小票。
然后将几张票在掌心摊开些许,确保李乐能看清上面的手写号码,“您瞜瞜,最近的,只要等三桌,五十。这张,前面大概十几桌,三十。这几张二十多桌的,二十。您看,要哪张?绝对保真,过了号我负责。”
黄牛。簋街等位黄牛。
李乐心里“嚯”了一声,真是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人才”。连吃个小龙虾,都能发展出倒号产业,还明码标价,形成梯度消费。
他看了一眼大小姐,大小姐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看你怎么办”的戏谑。
“五十?”李乐回过头,对着黄牛,嘁了一声,“就为少等个把钟头?哥们儿,你这比刚才那收停车费的老爷子还狠啊。他那是占道经营,你这是时间套利,玩的是金融衍生品啊。”
黄牛显然听不太懂“套利”、“衍生品”这些词,但“狠”字是听懂了,他嘿嘿干笑两声,也不恼,反而凑近些。
“哥们儿,话不能这么说。您看这大热天,您带着这么漂亮的.....”
“媳妇儿,我家孩子妈!”李乐强调。
“是,媳妇儿更得伺候好喽哇,干坐着等多受罪?我这票,也是真金白银、花时间排来的,赚的是个辛苦跑腿钱。您少受罪,早点吃上,这钱花得不值吗?三桌啊,抽根烟的工夫就到您了....”
李乐没理他的推销话术,指着那张“等三桌”的票,“四十。行就行,不行拉倒,我换别家。”
黄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兄弟,四十真不行,我这本儿都回不来……四十五,最低了,当交个朋友。”
“你就搭个时间,还本钱,就四十。不行拉倒,我乐意等着,正好消化消化,待会儿多吃点。”李乐不为所动,作势要把手里那张317的号纸揣回去。
听到这话,男人眨么眨么眼,估摸着眼前这高壮的秃子,不是那种容易宰的冤大头,又瞅瞅他身边气质明显不一样的大小姐,迅速做出判断。
“得嘞!看您也是爽快人!四十就四十。”
“早说,给!”李乐从皮夹子里捏出两张二十的。
男人麻利地抽出那张“三桌”的号单,塞到李乐手里,同时接过钱,指尖一搓,迅速塞进裤兜。
“下次来,还找我,我叫许大茂,你来,随便找个店,招呼大茂就成。”男人朝李乐挤挤眼,身形一晃,便像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寻找下一个潜在客户了。
李乐捏着这张价值四十元的“加速符文”,转头对大小姐晃了晃,带着得意的笑。
大小姐却伸出手,在他面前翻了一下。
“啥意思?”
“停车十块,黄牛四十,”大小姐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这还没吃上呢,五十没啦!”
“啧,五十怎么了?”李乐的话里透着愉悦,“停车那十块,买的是少走路、少流汗、多陪你几分钟的舒坦。黄牛这四十,买的是不用在塑料凳上干熬一个多钟头的烦躁,是让咱们吃顿饭,不至于始于疲惫和怨气。”
“时间成本不是成本?情绪价值不是价值?影响你的食欲,那就是最大的犯罪,咱们这是用金钱换取高效率的愉悦体验,是现代化生活理念的体现。再说……”
李乐低头在大小姐耳边,嘀咕道,“再说了,咱们因为少等了这一个多小时,回家就能早一小时,咱们,就能,那啥多一小时,是吧?”
大小姐听着这歪理邪说,脸一红,握拳轻捶了他胳膊一下,“说什么呢,揍你啊!”
“嘿嘿嘿!!”
两人正说着,“a143!a143在吗?”店员的喊声穿透嘈杂传来。
“诶诶诶,这儿,这儿呢!!来了!!”李乐举了下手,牵起媳妇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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