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夏夜的风儿轻轻吹着。
阿溪很晚才睡,她要做的事情太多。屋里月光照进来,落地灯发出橙色的光。餐桌上的桌布画着枇杷,看上去倒是很有些田园感觉。此刻她正坐在书桌前,旁边挂着一块记事板,上边写着计划表,主要就是早上6点起床,晚上10点入睡之类。
但现在明显不可能,睡得晚和早起基本上是矛盾的。现在已经快要九点半,她还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七月的晚上,每天如果十点半才睡,早上经常不知不觉就睡到七点,不过因此睡得很熟,可以做很多的梦。
她正在研究最基本的逻辑,那就是心理和现实的背离。“为什么人们不喜欢吃鱼罐头?”因为现在是夏天,按照道理说鱼应该有比较好的行情,但事实上这波期待中的行情并没有发生,所以她在琢磨着,偏差出现在哪。
但此时困意渐渐涌上,由不得她还想再用点功。夏夜的栀子花香在窗外肆意绽开,比茉莉要浓得多。
“可能饮料比罐头的行情会好些。”她想着想着,努力用现实的角度来思考,渐渐入梦乡。
叮铃铃,电话声响起,还是山涧煮茶般的节奏,慢慢变高,她本来梦到自己和昔日的同学在商场外边闲逛,很是放松,但现在被惊醒,还是感到有些意犹未尽。
“怎么啦?”原来是皮探长的电话,她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自从上次各奔前景后,已经又有很长的几个月,如同隔了好几个季节,皮探长既没有联系过,也没有实质性推动两人之间若有还无的进展。
本来,按照现在紧迫的时间感,女人的年龄摆在那里,时间嘀嗒响,谁能不问不顾,阿溪应该另做打算,但她的本性中有着返璞归真的一面,却是搁置不理。
皮探长没有理会她这简单却恼怒的询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王岸芷的?”
“岸芷?”阿溪的大脑飞快地转着,晚上人的反应速度本来就会慢很多,更不用提在夜里,又是从睡梦中被拉回到现实。
“有,但不太熟。”她说的是实话,这都多少年的事情,如果没有二十年,也是十好几年前的同学,这些年各自找发展,颇为波折,谁知道呢?
“她遇到麻烦了。”皮探长简单地说,“你觉得可能做出这种事吗?”
阿溪的头脑嗡地响了一下,她喝了点茶,总算清醒些。
“不会吧?什么情况,印象中很单纯的女孩啊。”
四十多岁,还女孩。皮探长心中暗自谴责阿溪措词的不合时宜,但没有办法,还是要借助其一流的分析能力,再加上有主场优势——谁让她和王岸芷是大学同学呢。
“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他不经意地说。
阿溪很快地想了一下,平日里,她是最不愿意打探他人故事的,每个人的背后都会有一长串的故事,更不用提现在已经隔了十几二十年没有联系过,双方早就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年。但现在不同,如果是对方做的,她自是没有出手的必要;但如果不是,到底同学一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并不介意多做一点事情。
所谓不懈怠,可能就是这个意思。
“立刻过来。”她毫不犹豫,“地址在哪?”
洗脸,用牛奶洗面乳打出很多的泡,阿溪感到很疲惫,可见还是应每天晚上九点半前入睡,不然人会多么地拖沓,做事情何等没有效率,精力大打折扣。
她找出一件T恤,上边画着椰子树,有些热带的感觉,然后穿上七分裤,拿着咖啡色小包,很快出门,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但迎面而来的夜风和栀子花香却也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皮探长就站在道边,等待着。他看上去依然很沉稳,卡其绿色的衬衣,领子往外随意翻着,虽然没有抽烟,却很有妥帖和靠得住的气质。
“什么情况?”阿溪着急地问。
“毒杀。”皮探长摇摇头,“王岸芷是第一嫌疑人。对方是五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当天晚上双方在包间碰面,喝了递过来的一杯香槟酒,之后回到家中中毒。”
每个字都很简单,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缘由的平淡故事。
“五十多岁?”阿溪难以置信,“她图的什么呢?情感,还是?会不会另有他人?”
“你问的很好,当然不是金钱。他们之前在一个公司上班,对方被称为杨总,可以算是她的上司。”
“还有其它人在场?”
“她的丈夫,还有一个大学同学,另外两三个不太相干的校友,主要是她丈夫那边的宴会。当然,包间里没有摄像头,所有人都说是王岸芷递过来的香槟。”
阿溪踌躇再三,还是要和对方碰一下面,虽然这是很难堪的事情,但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有别的办法。
她故作平静,往屋里走去。灯火通明,王岸芷坐在椅子上,看上去面色很是无力,一眼望去,并不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好像又回到当年校园时,那个清纯的女同学。等一下,旁边坐着的想必就是她的丈夫,老吴,对方两鬓泛起银发,的确有几分学者风范。
这就更让人不自在起来,阿溪突然认识到老吴的年龄足足大上一辈,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们一直都没有联系过。但各人有自己的选择,年轻一些的,如果不愿意选择,不愿意承担,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这是双方的事情。
阿溪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岸芷,是你啊。”
对方抬起眼,目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在眼下这种局面,任凭谁都会担心无法洗刷自己,不能做到自在。
“你是?”旁边坐着的老吴疑惑地问道,他的确没有见过岸芷之前的同学,但也全无必要。
“我是她的大学同学。”
这下可好,又是大学同学。老吴一下子产生戒备心,不会是孙教授派来支持的吧。
“你认识孙教授吗?”片刻,他问道,“据说也是你们的大学同学。”
“那可真的不太熟。”阿溪认真地想了会,“当年男生宿舍在一个楼,女生宿舍在另外一个楼。”
“我们请的律师很快就赶到。”老吴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所谓的大学同学,她当然不会是律师,不知所为何事?
皮探长简单说,“阿溪正好从这经过,听到是大学同学,想要和岸芷说几句话,您看?”
“当然,当然。”老吴识趣地站起来。“我也要去外边等律师,让她们说会话吧,岸芷也放松些,不要绷得太紧。”
他并没有想到阿溪为什么这个点正好从这经过,不管是谁,有人和岸芷说会话,也总是好的,而且面前这个同学并不是孙教授,这一点还是让人比较满意。
屋里静下来,可以听到心跳声。
岸芷看着她,目光好像回到很多年前。“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有相见的机会。”
“那是,当时手机号码都换了。你还记得当年一起在食堂吃锅子吗?”
她们当然记得,那是冬天,天气冷的时候,人的胃口往往就会特别好。食堂推出几十块的锅子,小火锅,里边有肉,又有各种蔬菜,蘸着芝麻酱和美味的辣子油,足可以吃两碗饭。因为这明显不是一个人的量,所以要有个搭档,吃起来感觉就会特别好。
说起来,两人还是有些共同语言的,几乎都没有什么心机,心底单纯,又喜欢美食,所以竟成为吃小火锅的搭档。吃到美味时,不用说什么话,双方都集中注意力对付面前的饭菜,肥而不腻的肉卷,清淡的蒿子秆,特别适合火锅的土豆片、藕片、豆皮等。
岸芷的眼中恢复些活力,不再绷得紧紧的。
“是你,阿溪。”她缓缓地说,“一晃二十年没有见面,你还好吗?”
阿溪本来想说,过得去,但一方面,眼下皮探长既没有实质性表示;另一方面,自己的饭碗早已没有,生活压力也是摆在面前。话虽如此,现在却不是把酒言欢的时刻,眼下还是先看看这件事的起因在何处。
“一般,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问你吧,你怎么会在这里?”岸芷笑了,她还是不会曲径通幽。
阿溪只能开门见山,“皮探长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看到你的履历,突然意识到我们是大学同学。”
“没用的。”岸芷摇摇头,“走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到底怎么回事?”
“很简单,可见乐不可及。”岸芷的眼茫然看着台灯。
“昨天早上我出门去看比赛,最喜欢的运动员,看上去就会特别有活力。对方喝着桃子味的运动饮料,打起来特别有比赛气质。”
“但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因为早上出门换了小包,没有带常见的链条包,钥匙在那个包里,只能找老吴去拿钥匙。”
“就这么点事?”阿溪难以置信地问。“岂不是如果你没去看比赛,或是注意到换的包,就不会有事发生?”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疲倦地闭上眼睛。
“我很累,想休息一会。有机会再聊吧。”
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阿溪并不感到陌生,她自己之前又何尝不是如此。往往在感到自己处在实打实的下风位置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人推开,宁可自己呆一会,也不想看到旁的表情,无论是心生怜悯还是讥笑,都让人感到力不从心。
阿溪拎着咖啡色小包,慢慢地往外走去。并没有必要再说一两句圆场的话,事实上,这个场子根本就圆不回来。现在不是主要问题,她走到门口,碰到老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岸芷的老公,明显上了年纪,很是老道。
“不好意思,我想她的态度不够亲切,但这不要紧。”
“没事,可以理解。”
出去右转,皮探长正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两杯咖啡。他实在是又困又累,往常这个点,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
“怎么样,说了什么没有?”他迎上来,“这是给你的榛果咖啡。”
“什么都没有说,几乎不想看到熟人。”阿溪接过来,喝了一口,“不过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奔着这么久,好不容易生活有点盼头,却不料又回到原点。”
“哎,你们这么多年没有联系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皮探长知情识趣地说,如此一来,倒也很好地诠释出为什么她们这么多年没有联络。
事实上,阿溪并不喜欢和人联系,这是后话,年轻的时候她可不是如此这般。青少年时,还有儿童时期,最喜欢做的就是吃完晚饭,出门和小朋友一起玩,夏天坐在外边喝茶或是橘子水,再就是看着屋外下着大雨。
但要过上很久时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突然间感受到性情和以往完全不同。她想到归去来兮。
“田园将芜胡不归?”
“算了,我回家去,你早点休息。”万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正在此时,她看到一个头发长而卷的女子走出来,面容姣好,穿着深绿色上衣。
“那是谁?”直觉让阿溪感到这个点出现在此不是偶然。
“老杨的外甥女。”皮探长没有当回事,“还是这位报的信,对了,她们在一个单位上班。晚上本来按照原定计划她要开车接杨总去机场,准备出差,却不料到。”
“一个单位上班?”阿溪重复着这句话。
她回过头去,看到城市里夜色笼罩,但小吃街上却是灯火通明。有卖凉虾的,还有冰凉粉,舀出来,上边浇上一大勺红糖水;再就是红火的烧烤摊,烤茄子、烤鸡翅、烤肉串和肉筋,几乎什么都可以拿来烧烤,上边慷慨地撒着花椒粉、红油和孜然。
“来几串吗?”皮探长看着她,“吃点宵夜好入睡。”
阿溪突然想到之前看到过的一个标题,“保守型投资者夜夜安枕”。现在怎么可能睡得着,只能吃点宵夜再说。
“鸡翅要麻辣的还是香辣的?”
“都可以。”
“那就麻辣、香辣和秘制各来三串,再加上十个肉筋,十个肉串,五个茄子和藕片。”
他们坐在小摊旁,没有边际地看着周围。喝着啤酒,吃着串的人们看起来没有太多心事,这里的凉茶也是可口的,还有啤酒。
“很多事情,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皮探长打开啤酒,仰头喝起来。
“很难想象岸芷和杨总之间有着竞争关系。”阿溪拿起面前的串,“当然,如果对方和她年纪差不多,那是另当别论。现在差上个十几二十岁。”
“可能有很多事情是眼睛看不到的。”
“也可能还有别的选择。”想到这里,阿溪感到心里舒坦点,又拿起肉串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个串不错。”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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