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见大局已定,便即退出了曹爽的营地。他来到附近的一处坡顶,远远向下观瞧:营地里已经乱做了一团。有几个人在吆喝指挥,多数人则是在穿梭忙碌,看起来像是要拔营起寨。
有三个宦官打扮的人,手捧着一卷什么东西进了中军帐,不一会儿中间那人手捧一个托盘,上面像是放了什么东西,后面两人紧紧跟随着他,向营地的后方走去。
司马炎心道:“应是曹爽已向陛下交还了大将军的印绶,估计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我应当立即赶回城去,将这里的情况告知祖父大人,好让父亲、伯父他们提前做好准备。只要陛下能够安然回宫,我司马氏就可转危为安了。”
他下到了平地,跟着便向洛阳城的方向提气急奔。
刚奔出了里许,司马炎忽然感觉到丹田之处一阵刺痛,数道真气在胸腹之间左冲右突。他急忙停下脚步,盘膝坐在地上,用导气归虚的法门,再次压制体内乱作一团的内息。这次,用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方才调匀了内息。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司马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急奔。这回,他跑了还不到一里,丹田上又传来了一阵剧痛。他体内的数道真气,已经绞杀在了一起,你攻我守的,好不热闹。忽然有一道真气撞在了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司马炎先是胸口一麻,接着“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他心下大骇,紧忙盘膝坐地导气归虚,这次整整用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算调匀了散乱的内息。
司马炎心道:“难道中了张楚那一指,我这一身的内力此后便再也用不得了吗?”年轻人本就有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再加上他那倔脾气,一同顶将上来,就要再次提气奔出。
忽然“嗖”的一声,一枚小石子击在了他右腿膝盖后方的委中穴上,司马炎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远处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小子,你不要命了么?”
司马炎忙左右回头,四处张望,却并没有发现说话之人的行迹。他揉了揉中石后尚感酸痛的右腿,缓缓站起,向身周作了一圈揖,道:“多谢前辈提点,请您现身相见,也好容晚辈大礼拜谢。”
他说完之后,四下里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他又说了两遍,还是没人理他。司马炎只好向四方恭恭敬敬地各叩了一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洛阳的方向走去。他行出了百多步,委中穴上的酸麻感觉已经渐渐消失了。
司马炎心中嘀咕:“那位前辈的声音苍老、嘶哑,绝不是师傅他老人家。我腿上所中的这记石子,劲力虽然不是很强,但这手法和内劲,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那位前辈既然出手救了我,那便全无害我之心,何以又不肯现身相见呢?”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忽然听到了一声马儿的低鸣。
他顺着声音瞧去,见一匹战马,正悠闲地在道旁的林中啃草。他疑惑地道:“这不是张楚的坐骑吗?它怎么会在这儿?”随即恍然。
原来,刚才他们剧斗之时,张楚猛踩马镫的那一下,使战马受了惊。它没命似的跑了半天,才安静下来。它碰巧停在此处吃草,到成全了司马炎。
他走上前去牵起马缰,轻轻一个纵身,便上了马背。他策马奔行了一个多时辰,已经到了洛水浮桥前。
司马炎见大军早已驻扎在了浮桥的对岸,当即跳下马背潜踪入营。他在大帐之中看到了太尉蒋济居中而坐,两边坐的则是一些将校,并没有见到他的祖父司马懿,心想:“祖父此刻可能还在洛阳城中。”他绕过了军营,又向前行出了百多步。
他远远望见城前已是吊桥高悬,心道:“如何在不表露身份的情况下入得城去呢?这护城河足有十多丈宽,我身边既无绳索又无器械,无论如何也是跨越不过去的。”正自踌躇,忽地瞥见东南方有株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
司马炎计上心头。他忙走到树旁,运起指剑,在树身之上削下了一块半寸多厚,有成人手掌般大小的木片。再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小石块,在木片上刻下了:“安邦定国运,盛世享太平。太傅当入朝,卫护洛阳城”二十个字。
他走到吊桥旁,向着城上的兵士喊道:“荆州刺史李胜大人的主簿李叔矛,拜上司马太傅。”说着运劲将木片掷了出去。只见那块木片旋转着越过了护城河,斜斜飞上城头,正好落在了垛口之后。
守城兵士早已听到了他的喊话,又见有块木片落了下来,忙拾起木片飞报司马懿去了。那报信的兵士一边跑一边嘀咕:“这李主簿好大的手劲啊!”
正在城下卫署布置的司马懿,听说城外有个自称荆州刺史李胜的主簿要求见自己,心道:“李胜此刻应该还在去往荆州上任的途中,哪里来的什么主簿?”
他接过兵士递上的木片一看。见这二十个字中,有十九个字是同等大小的,只有第二句中的这个“享”字,相比其他字小上了一圈。司马懿哈哈大笑,将木片丢给了身后的司马师,向兵士吩咐道:“放下吊桥,有请李主簿。”
司马炎在兵士的引领之下,一路来见司马懿。司马懿见他到来,立即屏退了左右,身边只留下司马师,他拍了拍司马炎的肩头,道:“安世想入城!”三人同时发出了会心的大笑。
司马炎向两位尊长禀明了去往曹爽大营的经过,唯独略去了自己被张楚垂死一击重创的这一节,怕他二人担心。司马懿微笑着连连点头,称赞了司马炎一番,便让他先回府等候,父子二人则赶去洛水浮桥,筹备接驾的事宜去了。
司马炎回到了家中,慕容雀儿扶着元姬夫人前来看他,三人各自诉说了别后的情由。元姬夫人看到了司马炎嘴角内的血迹,惊道:“安世,你哪里受伤了?快让为娘看看。”她从袖中取出了手帕,爱怜地擦拭儿子的嘴角。
司马炎先是一愣,心道:“母亲如何得知我受了伤?”看到元姬夫人手中的绢帕拂过自己嘴角后带着的一丝血迹,这才明白。他心想:“祖父、伯父和雀儿姐姐都没看出我受了伤,还是母亲最疼我啊。”说道:“母亲勿忧,孩儿只是被那关内侯张楚死前戳了一指,并无大碍。”
元姬夫人皱着眉道:“都口吐鲜血了,还说没事?”她起身就要去找府内的医官。
司马炎忙拉住她的手道:“母亲——孩儿真的没事,不信您看。”说着他站起身,伸开双臂,原地缓缓转了个圈,又道:“您看,儿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元姬夫人将信将疑地道:“当真没事?还是让张大夫瞧瞧的好。”
司马炎道:“现今全府上下,还有多少大事等待着儿子去为三位尊长分忧。大汉伏波将军马援曾说过:“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又转头对慕容雀儿道:“雀儿姐姐,您在这里可还住得惯么?”
慕容雀儿的双目之中,闪动着泪光,道:“短短几日的相处,夫人待雀儿有如娘亲一般,事无巨细,处处关怀,照顾得十分周到,雀儿很感激夫人哩。”又道:“安世,你当真没事吗?”
司马炎道:“你们就放心吧!男子汉大丈夫,些许小伤何足挂齿啊。再过得一些时日,待朝局稳定些后,我司马氏就不用再仰着他人的鼻息过日子啦。”
曹爽一伙伏诛之后,太尉蒋济十分心痛,又时常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适,就向司马懿上书请求辞去太尉之职。
这日,司马懿带着司马炎来到了蒋济的府上,蒋济闻报急忙亲自出迎。
众人在厅上落座之后,司马懿向蒋济道:“太尉大人为我大魏平乱,劳苦功高。现下武安侯一众均受到了应有的处罚,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太尉大人何以要坚持辞官呢?”
蒋济听到“武安侯”三字,不禁流下泪来,道:“司马太傅,老臣虽想继续为国效力,奈何现在这身体不行啦,的确是有心无力啊。”
司马懿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太尉大人可否向老夫举荐一个人,来承担您的官职呢?”
蒋济道:“太傅大人折杀老朽了,这太尉之职乃是国家的重臣,位列三公,是最高的军事长官。老朽已忝任多年,现在垂垂老矣,哪能再有妄议,有劳太傅大人为陛下斟酌吧。”
司马懿见他不愿举荐,也不好勉强,手捻银髯闭目沉思。蒋济众人见他沉思不语,都陪侍在旁,不敢打扰。良久之后,司马懿睁开了双眼,向蒋济道:“太尉大人,您看司空王凌的才干如何呢?”
蒋济思索了片刻后,答道:“王凌此人文武双全,当世无双。他的儿子王广,少有大志,才能更胜其父一筹。太傅大人这个人选提得好,提得好啊。”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异芒,抱拳向着蒋济道:“诚如太尉大人所言,老夫明日即向陛下上表,任命王凌接任太尉之职。您好生休养,老夫就不打扰了。”
蒋济道:“老朽恭送太傅大人。”他起身将司马懿祖孙二人送出了府第。
离开了蒋济家之后,司马懿向同车的司马炎道:“安世,这个王凌不简单呐。”
司马炎问道:“您是因为蒋太尉的称赞,才有此番评价的吗?”
司马懿道:“蒋子通乃是魏之忠臣,他的话是错不了的。不过这“文武双全,当世无双”,老夫可是好多年都没有听到过这种评价了。何况这个王广还能再胜其父一筹。不简单,不简单呐。”
次日,司马懿果然向朝廷上表,凑请由王凌接替蒋济升任为太尉。
魏帝曹芳允可后,在四月改元嘉平。皇帝以司马懿除贼护国有功,任命他为丞相,安平郡公,司马懿却坚决推辞了丞相之职,也不接受郡公的爵位。曹芳又封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为长社县侯,封司马懿的长子司马师为长平乡侯,食邑千户。司马昭作为次子,虽未获爵,也封赏了他食邑千户,就连从未露过面的司马炎,因为是长孙的缘故,也被封为了北平亭侯。过了没几天,就传来了蒋济病发去世的消息。司马懿老泪纵横,痛心不已。
王凌本是受到曹爽的提拔,一路从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升上来的,后又替代高柔升为了司空,而今司马懿又擢升他为太尉,位列三公,位极人臣。
王凌送走了传诏官后,拿起诏令又看了一遍,哼了一声便将诏令丢在屏风前的地上。
这时,由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正是他的外甥,兖州刺史——令狐愚。令狐愚从地上捡起了诏令,走到王凌的身前,道:“舅舅官升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大权,何以不喜反怒呢?”
王凌怒道:“什么太尉?兵马大权统统掌握在司马氏父子的手中,我这太尉只是个虚衔而已。司马老贼简直欺我太甚!”
令狐愚忙道:“舅舅切莫高声,免得隔墙有耳。”他出门四下看了看,又回房关上了门,道:“司马仲达果然好手段!他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职坚辞不受,就连郡公的爵位也推却了,不务虚名,只抓实权。有他在皇帝的身边,我等只好暂时先忍耐下去了。”
王凌道:“曹芳暗弱无能,将朝廷的大权任由司马氏一门掌握,我等要到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令狐愚道:“舅舅,我等何不仿效一下那董卓呢?”
王凌道:“你是说废立?”
令狐愚道:“甥儿听闻武皇帝之子,楚王曹彪有勇有谋,我等何不寻机废了曹芳拥立曹彪。到了那时,舅舅拥立新君有功,何患大权旁落呢?”
王凌一拍几案,道:“届时我等可拥立楚王在许昌即位,到时再行那桓范之计便了。”
令狐愚道:“曹爽愚蠢,如果早依了桓范之计,何至于身首异处。”
王凌道:“既然公治与老夫所想一致,首要就是先联络上楚王,待他与我等达成共识之后,再相机行事。”
令狐愚道:“这个不难,楚王的封国正在甥儿的兖州。我这就回去,整顿兵马,再派遣心腹之人去联络楚王。舅舅这边,要在朝中先安抚住司马懿,寻个机会取得兵符。那时,我等兵合一处先打下许昌,再诏令天下,司马氏可擒矣。”
二人又密议了一番,便分头准备去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马上又快过年了。司马炎正和慕容雀儿在后园中切磋,司马燮站在一旁观战。
这半年多来,司马炎不敢练习和使用内功,由于夏侯无忌所传的剑法也是有助于提升内功修为的,所以他连剑法也不敢多练,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琢磨演练。每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随着司马懿学习政务。这日是被慕容雀儿逼得紧了,才陪她出来切磋一下,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慕容雀儿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忽左忽右,手中的玉簪招招抢攻。司马炎却是脚步虚浮,只能左支右拙地招架闪避。司马燮在一旁看得眉头大皱,心道:“安世少爷怎地忽然像是内功全失一般?”当即喝止了他二人的“比试”。
司马燮道:“少爷的身体可有不适?为何丝毫不用内力?”
司马炎见瞒不过他这武学行家,便将整件事情和盘向二人托出了。还对他们千叮万嘱,不可告诉家中的尊长,免得他们担忧。
慕容雀儿道:“难怪这些天都看不到你练功,我还以为你是回家之后无人监督变得懒惰了呢,这才拉着你出来活动活动。”
司马燮道:“老仆失察,只知少爷这段时间每日追随太傅勤习政务,并未发觉少爷身体的异状,老仆该死!”
司马炎道:“伯潜叔叔万勿如此,都怪我没有听从师傅的教诲,太过急于求成,才至今日这般境地。”
司马燮道:“老仆这就去向老哥哥讨教。”说着转身就要去找夏侯无忌。
司马炎一把将他拽住道:“伯潜叔叔不可!”
司马燮道:“少爷这是为何?”
慕容雀儿插口道:“安世定是不想让爷爷为难,才不让伯潜叔叔去的。”
司马燮旋即明白了:以夏侯无忌对司马炎的疼爱,怎会见死不救?只是这鬼谷内功太过奇异,完全是随修习者的心性而成,没有一定之规,所以才谆谆告诫司马炎不可急功近利。他心道:“想必老哥哥也是没有万全之法,才不惜对少爷疾言厉色的。我这一去反倒令老哥哥为难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司马炎道:“伯潜叔叔,我只是不能连续地使用内力,并不是内力全失。”
司马燮问道:“少爷此话怎讲?”
司马炎道:“先前我第一次导气归虚仅用了片刻,再入曹爽营地时,身体并未有什么异样。后来离开曹爽大营后,提气奔出了里许才又发作,我第二次导气归虚就用了半盏茶的时间;第三次发作,却又严重得多了。我被一道乱窜的真气,正巧撞到了胸口上的膻中穴,这才口喷鲜血的。而这一次导气归虚,就用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将体内乱作一团的内息引向了丹田。”
司马燮连连点头,司马炎接着道:“我再要提气急奔时,却被一位老前辈发出的石子,击中了右膝弯的委中穴,他还说:“你小子,不要命了吗?”我拜了好半天,他也没有现身。伯潜叔叔可知这位前辈是谁吗?”
司马燮摇了摇头道:“普天之下,除了我那无忌老哥,老仆并不知道我大魏的境内,还有哪位高手能够识得你这鬼谷内功的。”
司马炎接着道:“我到了洛阳城前,以内劲向城内扔了一块木片,想让祖父给我放下吊桥。为了越过这十多丈宽的护城河,还要将木片扔上城头,这一下的劲力用得自是不小,可并未出现之前内息不受控制的情况。所以我才说:“我只是不能连续地使用内力,并不是内力全失。””
司马燮道:“原来如此。不如这样:老仆与少爷对招,少爷先看你在防御之时,可会引发内息不调;如果并未引发,少爷再全力向老仆攻出一掌,看看这突然、短时地催动内力,是否会引发你的内息不调。我们这般摸索一下,少爷心中也好把握一个分寸。虽然有些行险,总好过被那张楚一吓,便成了惊弓之鸟吧。”
司马炎大喜道:“此法甚妙。”他摆开架势,向着司马燮道:“伯潜叔叔,来吧!”
司马燮微一点头,道:“少爷小心了,老仆可要催动十成的内劲了。”说着双掌掌心向天,缓缓由身体两侧提至双肩。
慕容雀儿看到司马燮的手掌随着手臂地移动,掌心逐渐由白转红,当他将手掌提到与双肩等高的位置时,一对掌心已然红得发亮。在寒冷的室外,居然发出了袅袅的蒸汽,显然是他已将“烈风掌”的功力催至巅峰。
司马燮一声大喝,双足发力急射而出,双掌却缓缓向前推出,一对烈风掌夹带着两团蒸汽,攻向了五步外的司马炎。
司马炎辨清他掌势的来路,深吸了一口气,脚下不动,双掌掌心相对,自腰间提至胸口,跟着手腕一翻,迎上了司马燮的双掌。
“嘭”的一声,司马炎上身只是晃了一晃,便挡住了司马燮这记摧碑裂石的重掌。
司马燮怒瞪着双目还在不断催动内力,一浪接一浪地攻向司马炎。司马炎则是屏息凝气,一连接了他催动的十二次怒涛拍岸般的内劲。
此时,司马燮力尽,撤掌向后跃出一步,急忙问道:“少爷感觉如何?”
司马炎活动了一下四肢,又摸了摸自己的胸腹,说道:“伯潜叔叔高明,我并无什么异状。”
慕容雀儿道:“不错呀,安世。我看伯潜叔叔的架势,还以为您要一掌毙了他呢?居然让他不痛不痒地尽数挡下了。”
司马燮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一年之前,老仆这点微末的本领,就已经奈何不得少爷了。”
司马炎趁他二人说话之际,围着后园转了一圈,走到了一处假山前,道:“我全力一击,未免担心伤了伯潜叔叔,就拿这座假山试试吧。”
他潜运内功,双掌左上右下地集于右腰,大喝一声,排山倒海般向着那座假山推去。
“喀拉”一声,假山中掌之处居然从中断裂,一座两丈来高的假山,被司马炎这一掌轰成了两截,断折的山体平平向后面的一间房屋飞去,接着便是“轰隆”、“喀拉”、“哎呀”、“妈呀”之声不绝。
两个仆役打扮的轻年男子,抱头鼠窜地从房内跑出。原来假山砸中的正是府中仆役的一个房间。
司马炎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自己一对手掌。
司马燮和慕容雀儿瞪着两对无法置信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时,柏夫人、徽瑜夫人、元姬夫人和府内一众兵丁、仆役、婢女等人,全都闻声赶来了。
元姬夫人见到假山前的司马炎,忙上前问道:“安世,这是怎么啦?”
司马炎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慕容雀儿笑着道:“元姬夫人,没什么大事,就是您的宝贝儿子看这座假山有些碍眼,刚刚把它给推倒了。”
元姬夫人无法置信地看了看慕容雀儿,又看了看司马炎,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身后传来了一阵大笑之声,司马懿领着两个儿子下朝回来了。
司马师向众人道:“一座假山年久失修,因故倒塌,有什么好看的。都别看了,赶紧各归其位去吧。”又对远处的司马燮道:“伯潜先生,麻烦您遣人去找些工匠,领着他们把这里重新收拾一下。”司马燮忙抱拳施礼,带着几个仆役向府外走去,众人也都相继散了。
司马懿走到司马炎的面前,拉起了他的手,道:“子元、子上,一会儿你们到密室来找我。”说完领着司马炎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不一会儿,四人在密室相见。
司马昭道:“父亲,曹爽集团已除,我们何必还到这里密议,有什么事在自己的家中商议,还怕有人会走漏消息吗?”
司马懿道:“曹爽虽死,并不代表天下就太平了;我司马氏虽然掌了大权,也并不代表自此可以高枕无忧了。”司马昭忙低头施礼表示受教。
司马懿道:“今日老夫收到司徒高柔的报告:太尉王凌想要协同外甥令狐愚,拥立楚王曹彪在许昌即位。这是要与我司马氏打擂台啊。”
司马师道:“这消息,高司徒是从何处得知的啊?”
司马懿见他兄弟二人毫不惊讶,心中很是高兴,道:“兖州刺史令狐愚有个叫杨康的幕僚,正在京都司徒府,上报兖州当地的政务,忽然收到了兖州刺史府传来的讯息,说是令狐愚病死了。”
司马炎道:“令狐愚?怎么有人会起这么怪的名字。”
司马师笑着道:“哪里是他自己起的,这个“愚”字,是已故的文皇帝赐给他的。”
司马昭道:“那令狐愚本名令狐浚,字公治。在文皇帝时期,他用朝廷的律法制裁了刚刚讨伐胡人有功的乌丸校尉田豫。惹得龙颜大怒,将他夺职拘禁,并下诏令:“令狐浚何其愚蠢!”,此后便将令狐浚改成了令狐愚。后来他在曹爽府内任长史,曹爽掌权之时,才给了他个兖州刺史。父亲不念他们甥舅二人曾是受到曹爽提拔才一路升上来的,非但没有降罪,反而擢升他的舅舅王凌接任了太尉。想不到这二人不仅不对父亲心怀感恩,反而妄言废立,想要谋反,真是狼子野心!”
司马炎道:“这二人当真该杀!令狐愚既然已经死了,孩儿这便去趟淮南,提着王凌的首级回来见祖父。”
司马师道:“安世胡闹,跟随你的祖父学习政务,应是半年有余了吧?怎么还这么冲动?你以为你武功天下第一,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司马炎紧忙离座,跪伏在地上,道:“侄儿糊涂,请伯父指教。”
司马师道:“王凌位列三公,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怎可随便杀他?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司马氏?”
司马炎忙叩首道:“侄儿知错,请伯父责罚。”
司马懿道:“你伯父教训得对,安世年纪轻轻,不可行那董卓、吕布之举。如果仅凭武力就可以为所欲为,楚项羽何以会敌不过丝毫不会武艺的汉高祖?老夫相信,夏侯大人也不会教你挟技嗜杀吧?”
司马炎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以头触地却不敢抬头,道:“二位尊长教训得是,孙儿年轻识浅,屡次不听师傅的教诲,险些污了师傅的一世英名。孙儿知错了!”
司马师忙向司马昭打了个眼色,司马昭上前想要扶起儿子,口中道:“安世知错就好。你须谨记:武力只能施诸于万不得已之时。但凡遇事,要多多思考,武力永远只是你人生当中的最后一个选项。”
司马炎抬起头以袖拭泪,却跪地不起,道:“孩儿记下了。孩儿随师傅习艺,期初只是为了治好体内的寒毒,无意当中习成了鬼谷先生的这门绝艺。后来又斩了张楚,便自以为是起来,孩儿愧对恩师的栽培。”说道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司马懿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铁门之外,传来一阵大笑之声。对面的铁门被人由外面给推开了。
这扇铁门只能由内打开,外面连个锁眼都没有,是以每次都是司马懿先下来,再为两个儿子从内开门。怎地这门居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反应迅捷,初听笑声早已双双拔剑在手。司马师离席上步,挡在了司马懿的身前,司马昭则转身挡在了司马炎之前。
门帘一挑,进来一人。此人身材高大,鹤发童颜。司马炎忙从父亲身后奔出,跪在此人的脚下连忙磕头,道:“师傅驾临,徒儿未能远迎,请师傅责罚。”来人正是夏侯无忌。
司马懿在司马师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司马师马上会意,连忙长剑还匣,上前跪倒施礼,道:“不知夏侯大人远来,未能相迎,还望夏侯大人宽恕晚辈失迎之罪。”
司马昭也连同兄长跪倒施礼,道:“晚辈见过夏侯大人,给您老请安。”
夏侯无忌举步上前,经过他二人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呵呵笑道:“司马太傅,不怪老朽不请自来就好!”
司马懿忙上前跪倒洒泪施礼,道:“夏侯大人一别经年,老夫万想不到还有重逢的一天,老夫给夏侯大人见礼了。”
夏侯无忌也跪倒还礼,道:“早知司马太傅大仁大智,老朽也犯不上多跑这一趟了。”
二人四手相握,由地上站了起来。夏侯无忌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瓶交给了司马懿,道:“安世被那张楚死前击了一指,这药是治疗安世内伤的。”
司马懿等此时方知,司马炎曾被张楚打伤了。司马懿忙招手叫过司马炎,将木瓶递到了他的手中,道:“孩子,快将你师傅赐的灵药服下,怎地受伤了却不告诉我等。”
司马炎接过木瓶,跪倒在夏侯无忌面前,哭着道:“徒儿愧对恩师,没脸服这药。”他说话之时,已经泣不成声。
夏侯无忌抚摸着他的头,道:“孩子,你的事情为师已经尽知。也是你命不该绝,有前辈高人暗中相护。”
司马炎扬起头,道:“师傅可认识那位前辈吗?”
夏侯无忌摇了摇头,道:“为师不知。只是月前,这位前辈将你的事,写在竹简之上,放到了为师的床头。”
司马炎忙道:“师傅是回家后才看到的?”
夏侯无忌又是摇了摇头。
司马炎心下大骇,心道:“这位前辈可以轻松过了五行阵,可以在师傅休息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竹简放在了他的床头,以师傅的修为居然毫无察觉,这位前辈到底是怎生的存在啊!?”
夏侯无忌看出了他的心事,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你需牢记。司马太傅从政多年,追随过曹氏四代家主,辅佐过大魏三代君王,光靠鬼蜮伎俩和仗势欺人,那是立不住的。你将来若想继承武皇帝和郭祭酒的遗志,就要追随你的祖父、伯父和父亲好好学习政务。今后如果让为师得知,你胆敢残忍嗜杀,不管谁是你的后台,老朽第一个出山毙了你,你可曾听懂?”
司马懿父子心头各自一惊,司马炎更是噤若寒蝉,忙向夏侯无忌叩首,道:“徒儿一定牢记恩师的教诲,再不敢自以为是了。”
夏侯无忌道:“这木瓶里是为师炼制的疗伤圣药,共有三颗。你现下并无大碍,如果再次呕血时,可服用一颗。三颗药尽,若是第四次呕血,即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你不得了。”
司马炎连忙点头称是,珍而重之地将木瓶揣入了怀中。
夏侯无忌道:“卿本佳人,莫要让为师失望。”又向着司马懿道:“老朽这就去了,你等不必相送。”说着大袖一挥,转身离开了。
司马师、司马昭二人始终跪在地上,在他衣袖这一拂之力下,不自觉地都站了起来。司马氏四人忙向着夏侯无忌离去的方向躬身施礼。
司马懿道:“安世,你现在感觉怎样,你的伤真的不碍事吗?”
司马师二人也是焦急地看着他。
司马炎道:“三位尊长放心,安世的内伤早就好了,并不碍事。要不怎么能将咱家的假山都给弄断了呢。”四人相视而笑。
司马懿道:“王凌之事,须得严加保密,不可泄露一分一毫。明日老夫再知会高司徒,就让黄华先去接任兖州刺史吧。子元,子上,你二人现在一同去找那黄华,将保密之事告知,让他约束好兖州的兵马。如果王凌那个老匹夫有何异动,他只需装作不知就好,老夫自有除贼之计。”
司马师兄弟二人忙领命去了。
司马懿领着司马炎回到了卧室,对他道:“有空多读读书,好好看看历代名臣是怎生为政的。”
司马炎向祖父施,礼道:“孙儿今天受教了,请祖父放心。孙儿不会让您与师傅失望的。”他躬身退出了司马懿的卧室,转身去了。
司马懿看着司马炎的背影,手捻银髯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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