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 仿佛要把胃吐出来的剧烈呕吐。 明明上一秒还安适如常，下一刻就眼花耳鸣。 够煞风景的。 洗把脸，黎晗摇摇晃晃地回到客厅，坐回原位。 他捂住脸，不出声，嘴唇哆嗦着，显出深沉的暗紫色。 头痛。 “还是不舒服吗。”颜卿忧心忡忡，伸手摸上黎晗的额头，“没发热……是胃的问题吗？药在哪？我去拿。” 黎晗向右靠了靠，躲开颜卿的手，拉开些许距离。 一触即分。 “不用吃药，让我缓一缓。” “抱歉。”女孩的指尖在半空中颤了颤，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恶心到你了。” 她没想到会引起这么激烈的反应。 本来只想逗逗他的。 “不怪你。”黎晗依旧掩着脸，声音沉闷，“我对肢体接触比较敏感，有些不安。” 老毛病了，轻一些的接触，例如“搀扶”，“握手”这样的礼貌社交行为，勉强在他的承受范围内，可拥抱实在过于亲近了。 这与厌弃无关，颜卿很好，是他见过最好的人了，但他无法回应，本能在抗拒。 “你先去休息吧，”颜卿歉然地说。 黎晗没拒绝，应了一声，要走，走到中途，他突然回头，“真不怪你。” 颜卿默然。 她该笑着承上一句“我知道”，但不知怎么得，笑不出来。 哪怕是敷衍的笑。 …… 躺在卧室的床上，黎晗心神不定。 都说拥抱是最抚慰人心的动作，他消沉时也曾幻想过被人拥抱，没有具体的对象，只是一个朦胧的虚影，一个镜花水月的空想。 然而拥抱真正到来时，他又感到恐惧，避之不及。 这算什么？叶公好龙？ 黎晗思绪发散。 他是个懂礼数，且知进退的人。 交谈时的最佳距离，含蓄委婉的拒绝方式，种种社交细节牢记于心，虽然几乎用不上。 今天他在拥抱后立马跑去洗手间呕吐，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相当失礼的行为，挂到社交平台上，估计要被打上“负分男”的标签。 让颜卿下不来台了。 颜卿会怎么想呢？会就此生厌，心存芥蒂吗？ 或者失落，难堪，尴尬？ 表哥竟然是这种人，口口声声说着家人，净做些豕交兽畜的事。 心念方起，黎晗果断给了自己一巴掌。 颜卿是好人，而好人是不会在背后臆测旁人的。 话说回来，他为何会在意自己在颜卿心里的形象呢？ 颜卿，颜卿，颜卿…… 想来想去，为什么想的都是表妹呢？ 后悔。 而后悔的情绪会令黎晗觉得自己很失败。 胃又在抽搐，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有病就去治。”黎晗自嘲，从床上爬起来，拉开柜子，吃了片安神药。 不去想，不去想就好了。 现在是下午两点，睡是睡不着的，黎晗翻着手机，点开苏易安的平台账号。 他极少登录社交平台，当下流行的短视频也不看，除非是强制观看的广告。 因为毫无意义，摄取信息太过困难，各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奇特言论如牛皮癣一般充斥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 混乱，诡异，秩序化为泡影，宛如即将烧干的水壶里仅存的泡沫，跳动，挣扎。 苏易安的账号是个例外。 作为有一定影响力的名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把公开账号交给专业经纪团队运营，他的账号是自己在管。 分享日常，交流心得，发书评影评，与普通网友无异。 不过自打去年宣布结婚，苏易安就开始发一些广告商务。 “不愧是我最喜欢的作者。”黎晗心情舒缓。 许愿瓶中有一条愿望，是想和苏易安见面，要签名合照，遗憾的是至今未能实现。 苏易安低调的不像是个畅销作家，线下活动能躲则躲，出道多年连签售会都没几次。 “致冗余的你……”黎晗继续往下翻，被一条通知吸引住。 是苏易安的新书，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 更重要的是，苏易安决定顺应时代，时隔五年再度采用网络连载的方式，完结后发行实体书。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黎晗念着宣传语，好奇心加重。 宣传语引用的是晏几道的词作，伤春伤别，物是人非。 有意思，苏易安对自己的身边事绝口不提，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的也只是侍弄花草一类的简单日常，怎么忽然转变想法了？ 畅销作家，尤其是青春文学作者，多多少少会在采访时讲述自己的成长故事，如求学经历，创作过程等等，用来激励读者。 但苏易安主打一个特立独行，采访时干巴巴的念稿，极力搪塞，作品从不写自序，序言皆由他人撰写。 黎晗据此分析，他可能不愿面对过去。 当初平台为了宣传，私自透露苏易安年少时用写作赚够学费一事，差点让双方闹掰。 “愿意写自传，是准备与过去的自己和解吗？” 和解是种体面且夹杂几许无奈的说法，过往的经历若有实体，相信大把人会一拳打上去，砸它个粉碎，但它没有，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变成苍苍茫茫的一片，如同一片浩瀚得可以看见地平线的荒原，人站在荒原上，一拳挥出只能砸到空气，因此被迫和解。 黎晗点开通知下的评论。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要写书呢？” “去年到现在一本书不写，#查询苏大状态。” “我命令你速速更新。” “好耶，是新书。” 轻松明快的评论氛围让黎晗也跟着发了条催更。 期待。 顺着链接点进新书，黎晗上来先打赏一个盟主，再开启自动追订。 消费会提供精神快感，使人在短时间内愉悦，简单来讲，就是情绪宣泄。 不可取，但他没有经济压力，不碍事。 读着读着，黎晗起床，离开卧室，转进书房，打开电脑。 “风格大变啊。” 看得出来，苏易安没想着大卖，内容由零星的记忆碎片构成，想到哪写到哪，随心所欲。 与其称之为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不如说是散文。 “学到了。”黎晗边读边做笔记，总结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