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阴影随着嗒嗒的马蹄声一步步后掠,平整的石土路和两侧的方田以及随着视线位移变得低矮的河流出现了眼前。
秦曲止步于一处行道旁的坡地上,远望着一处城楼,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到达了铜陵。
铜陵周边聚集的人口规模不小,至少能有二三万人,而且河流面上不断往来的船只以及城池外新兴的房屋都能说明,铜陵的情势亦在蒸蒸日上。
此时一车载有谷物的马车突然由慢变快地从旁边的行道上经过。秦曲胯下的青马打了个响鼻,它的脚掌在摩擦着地面。
不知为何,青马对周围感到不安,它似乎知晓周围有某种可怕的事物,因此它想要远离这里。
秦曲眯了一下眼睛,将青马表露的情绪尽收眼底,同时他的危险感知也在隐隐预警,然而他只能确定的是,他尚且处在未知危险的边缘。
周围有水塘或是小点的河流小溪……秦曲通过四周散发的阴冷气息于心中确认了这点。
正好这时他感到舌头一干,心间涌出想要喝水的念头。于是他顺手取下马鞍左侧挂着的铁质杯具,然而水杯实质的重量却让他感到灰心。
快没多少了……秦曲掂量着水杯,望着行道右侧阴冷气息的方向——同时也是未知危险的来源——思虑了几息,最终他下至地面将青马拴在一处行道树上。他紧了紧佩刀带,将水杯挂到侧腰后便大步朝着行道右侧方田后面的山丘走去。
秦曲并没做遭遇战的准备,一方面他并不清楚对方是什么,而且他也并不打算深入,只是打算灌满水之后便离开。
有一条人为打磨的石阶路显然可以通往山丘顶部,甚至说行道右侧有几处专门为人通行而修建的小道,然而不知何因疏于修缮,苔藓藤叶乱草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沿着石阶路往上走,每隔数步就会看到石阶两旁的榆樟树腰处绑着一绺一绺的彩带,但大多都褪色并时而被风荡起,配合山丘上传出的回响显得格外阴森。
树木,昆虫,杂草以及……喜鹊?走了二十多级石阶时,秦曲就已经感知到有什么事物在暗中观察自己,并且他清晰知晓周围的植物和昆虫拥有某种难以言明的“灵智”,但这种灵智又不属于它们自身,就像是被附身一样。最令他感到诡异的是,他能听见周围二十米内的喜鹊叫声,但等他刻意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时,却始终找不到喜鹊的方位。
带着种种疑问,秦曲已然行至水流潺潺的小溪边,自碎石边沿顺上向下流出的溪水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山丘顶端有一座小池塘或湖泊。
确定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没有让他心中泛起波浪,他只是蹲在溪水边,伸手用水杯截取水源。
此时的朝阳越过这座山丘,缥缈的阳光穿过树林间的缝隙,一点点的将光和热渗透进来,秦曲感受到脸颊上的光热,似梦幻迷离的一幕让他轻轻闭上眼睛陶醉其中。然而下一息,光与热被挡住了——
一位身姿婀娜的女性自阴影中拔地而起,并遮挡住穿过的阳光。
她的长发自然披下,只在后边简单编成发髻;她身着一袭灰衣裙,最外面披上了一层轻薄的浅色纱衣;她眼神迷离,双手握着一束萱草。
她站在高处,背对着太阳,而阳光也在避开她。
秦曲起身看向她,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虎穴中遇到老虎,不是必然的事吗?
等到他想要上前时,有某种事物从离他不远的树杈上掉了下来。等到秦曲的注意力被吸走,转头望向陌生女子站立的地方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有意思。”秦曲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他打消最后一点上前查看的念头,转而对树杈上“瞧准时机”出现的掉落物走去。
这次他发现了一只喜鹊,前仰后翻地倒在一片落叶上,红的发黑的液体已然在它的胸脯前干涩。
任何遭遇的事物都可能引发意外,所以需要谨慎对待……秦曲没有颓废多年来学过的知识,他知道这里尚存在变数,目下是收集情报,并不是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胡乱冒进。
石阶以及两旁树身上的布置,有节日或祭祀的风格,这和它本身的荒废也说得过去……马匹,不,也许从这里经过的动物都会感到烦躁,但是人似乎并不受影响,毕竟周围有种植农田,或许是轻微的影响…路过时感到口渴?嗯,需要确认……未知的危险和山丘顶的阴冷气息可能存在联系,那种奇怪的注视也要包含在内,还需要多从本地人中探查……只能听见喜鹊的叫声而看不见喜鹊如何叫,以及突然出现的喜鹊尸体,这或许是预示……至于那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女性…她有极重的阴气,水泊仙子?也有可能是幽魂…她手中拿着一束萱草……秦曲边整理情报边快步穿越方田间的隙道,起身跨到青马鞍上后,便像是什么都没遇见过似的向着铜陵城奔去。
……
“老伯,口渴吗?”秦曲噙着笑容对身旁的老者问道。
从山丘边跑了一刻钟左右,他此时已接近铜陵的郊外,几间房屋些许木拉车零零散散地立在道路的两边。天已入清晨,但大概是这里的人都起得比较早的缘故,此时行道上的行人并不多。
背着装满青草的竹筐,有点口干舌燥的老者正走在他的右侧身,他抬起头看向秦曲,略显诧异地说道:
“老汉我是有点口渴,但我家就快要到了。”
“哦。”秦曲提起装满溪水的水杯,酝酿了几息后随口说道,“可惜了,我刚从山上灌得溪流水,看起来纯净的很。”
说罢他便要喝上一口。
“娃子,你说你从哪弄的水?”老者皱着浓密的眉毛开口问道。
见老者如此反应,秦曲便知释放的信息引来了反馈,于是放下将要抵在嘴边的水杯,先答后问道:
“是后面那座山丘,有石阶路的那座。
老伯脸色很难看,怎么了?那里的水脉有问题吗?”
“确实。”老者露出一副难看的笑脸,接着从秦曲手上拿走水杯,将里面之前灌满的溪流水全部倒了出去。
整个过程秦曲一脸平静,其实他根本就没喝,所有的作态都是他为了获取情报而演的。
等到水流的一滴不剩,老者才将水杯还给秦曲。
之后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做解释地说道:
“娃子,你不是本地人,我刚把你的水杯倒空不是冒犯你的意思,实际是因为这水不干净。”
秦曲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示意老者接着讲下去。
老者也不藏着掖着,边舔嘴唇边说道:
“那山丘上有个小湖泊,以前我们铜陵这边人都叫它“邱子湖”,那些河流小溪都是它的支流。
呃,其实邱子湖以前并不是这个名,我记得我爷爷那辈的人都管它叫“求子湖”,意思是求取多子多嗣,求福幼童健康……
但一年前有一次祭祀,就是很正常的流程,宰杀几头白羊,敬献一些贡品,祈祷家庭美满,人口添丁……
但有五个孩子,大的不过六岁,小的不过四五岁。孩子们本来是在湖边玩,我记得,当时我在场。但等大人们之后再次看到那帮孩子时,他们都已经掉进湖里,溺死了。”
被本地人用来祈求家庭美满人口添丁的小湖泊却淹死了孩子……秦曲品味着老者讲的这则故事,不由萌生一种残酷现实打破美好幻想的感觉。
“自那以后还有人去山丘上吗?”秦曲想起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并不排除那是由本地人执念所化,徘徊于山丘上的可能性。
老者摇了摇头,并说道:
“我不知道,但这事在铜陵传的很开,我想人们肯定都极力避开那晦气的地方吧。”
秦曲点了点头,之后又问了附近有没有失踪人口,不吉之事和口渴频度等问题,均以一无所知将就了过去。
又过了半刻,老者到了自家门口,他对顺路过来的秦曲说道:
“娃子,把你水壶给我,我院水井里有干净水,我去给你灌满。”
“有劳老伯了。”秦曲将水杯递给了老者。
不一会儿,一杯分量十足的水杯从老者手中还回了秦曲。
秦曲点头谢过老者,随后驭马向铜陵城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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