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公寓楼处在天都市的正北，而住宅区在天都市西南。而陆小羽的家在住宅区的更西南方向，一片被当今市民称作“老城区”或者“旧城区”的地方。 旧城区是不通轻轨的，陆小羽下了轻轨，又叫了一辆路边随手可见的自动驾驶电车，耗费接近十个小时，才靠近了老家的小区。 整个街区阴暗可怕，随处可见丢弃的垃圾，还有早就淘汰使用了的人造义肢。金属色的肢体就静静躺在一个垃圾山中，路过的行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紧闭着鼻腔迅速通过，完全没有人在意这里。 旧城区甚至监控都不完全，这里才有了一点粗鲁愚昧的意味，和当今高速发展的文明世界完全不同。 似乎整个城市，早就忘记了旧城区的存在。也只有在旧城区，才能捕捉到一丝赛博朋克的风味。 陆小羽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楼梯也是水泥铸成，腐朽发霉。他停在六楼某间屋子的门口，房门比管道间的门更加破旧，还是拧钥匙的那种金属门。 深吸一口气，陆小羽敲响了房门。 “爸，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用钥匙打开了门。这时陆小羽指尖微动：如果骆雨雯来了，用她的能力也可以打开这扇门么？ 家里传出炒菜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厨房忙活。主卧空着没人，次卧房门紧闭着，从房间里传出极大声的游戏背景音。 主卧和次卧共用一个极其狭小的卫生间，除此之外这个家里就没别的空间了，这里连个客厅都没有。 这间屋子，比陆小羽的公寓还要艰苦。 难以想象，陆小羽在这里度过了十二年的光阴。随他适龄后嵌入手环，初中和高中都是在学校住宿。 他放下行李箱，慢慢走入厨房，“妈，我回来了。” 母亲回头，看到他的身影后微微一动，“小羽回来了啊。” 她的手上，并没有手环，而母亲的左腿挂着生锈的金属。她的左腿是义肢。 母亲少年时摔断了腿，换上了当时还算先进的义肢，但似乎是起了不良反应，义肢并不能很适配她的身体，导致母亲现在腿都有点陂，从来没参加过工作。在那之后不久统治者号召全民手环，却唯独漏了旧城区。 “小和还在打游戏，你爸爸还在港湾没有回来……”母亲的语气很慈祥，“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做好饭了。” 爸爸是港湾区的装卸工人。港湾区离旧城区很远，但恰巧离天都大学不算太远。 “我来帮你吧。”陆小羽说着，手伸向炒好菜的盘子。 “不用不用，你去忙吧。”母亲连忙摆手，在空中抢过了陆小羽手中的盘子。 “我……”陆小羽还想努力。 母亲突然怒了！ “我说过不用！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站着！要不然滚回你的大学去！” 像是一根针穿过心脏，陆小羽双手停在空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一趟一趟端着盘子，什么也做不了。 异常的响动惊扰了次卧，一个比陆小羽胖两圈的男生拉门出来。他面相比陆小羽大很多，但实际他也只比陆小羽年长两岁而已。 “哥哥……” 这男生名叫陆小和，是陆小羽的哥哥。他穿着油腻腻的衬衫，身上还有难闻的气味。陆小和的手上也没有手环。 陆小和嘿嘿地笑着，像是一尊常笑佛，“你回来了？” “别管他，小和咱们吃饭了。” 陆小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母亲将饭菜端在陆小和面前。是十分家常的米饭和西红柿鸡蛋几个配菜。 陆小和对陆小羽招招手，“坐吧，回来了就当是一家人，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不用客气。” 陆小羽不知该怎么回复，他讪讪地坐下，只敢扒自己眼前的米饭，菜是一筷子都不敢动。 陆小和用筷子将碗敲得砰砰响，“小羽呀，” 小羽战战兢兢抬起头看陆小和，陆小和继续说到，“早上我看新闻，听说你住的西风公寓楼发生了杀人案，你还好吧？” “我、我还好……” 难得哥哥会来关心自己，陆小羽感觉这趟回家是有价值的。 可陆小和一声叹息， “唉，我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你咋没死在那呢？” 陆小和大口大口地吃着菜，米饭倒是和陆小羽相反一粒都没动。陆小羽停下筷子，这两根多余的筷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手足无措。 “我……” “所有人都希望你死在那里，所有人都不喜欢你是个玩家的样子……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还活着呢？” 陆小羽眼泪夺眶而出。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碗。 陆小和瞅了一眼他的碗，“这就吃饱了？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剩饭呢。” 陆小羽拎上自己的箱子，打开了房间大门，扭头就跑！ “小羽！”陆小和嘟囔到，“都成年人了，怎么一点话都不听呢？” 陆小羽夺门而出！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母亲的声音，“小羽啊……” 母亲急切地追了出来！陆小羽还期骥着母亲能挽留自己。 陆小羽根本没有转身，只听身后母亲慈祥的声音，“小和也是好心，只是说话难听而已……” 你把他叫做好心！像是一刀扎在陆小羽的心上。 他抱着行李箱，逃也似的直冲下楼。 痛……好痛…… 比安可一刀扎在肺管上还痛，心脏快要停跳了。 这种绝望是什么…… 陆小羽只想回到西风公寓楼，蜷缩在床上一个角落，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他明明很努力了，明明努力地在活着，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针对他，为什么！ 从小哥哥就放弃了学业，在家蹲了二十年，就连手环都没植入。而他陆小羽，他忍着手腕上的疼痛，主动要求嵌入手环，因为只有嵌入了手环才有唯一身份，才能上学，能上初中！ 从小到大，陆小羽都是睡在主卧通向卫生间的过道里，哥哥的次卧却没有他的位置。为什么！ 原本自己离开家去住宿，家人就会保护他，就会正视他，但他在家从来都不敢说话，一直到高中毕业，即将要上大学了还是这样！ 陆小羽飞奔出了单元楼门，踏上路边一辆自助出租车。 眼泪仍旧疯狂流淌着，陆小羽任由泪流却不去擦。 然后就是大概一个星期以前，他突然收到任务的时候。陆小羽明明知道全世界都在厌恶玩家，他还是和父母说了自己成为玩家的事，随后…… 随后父母就不再说话，哥哥仍旧冷嘲热讽。似乎一切都没什么改变，父母从来就对他不说话，哥哥从来都是冷嘲热讽，毫无改变！ 他们想让他去死！ 不是单纯的厌恶玩家，只是他们听说玩家的死亡率比平民高出几倍之后，偷偷给陆小羽上了保险！玩家意外险！ 所以，他们想让他去死！ 汽车在公路上一路奔驰，猛烈的风灌进窗户，刮的陆小羽脸颊生疼。陆小羽却将窗户越开越大，眼泪恣意飞洒！ 再加上前两天可怕的邪神，与鲜血流淌的公寓楼，一幕一幕阴影在陆小羽的脑中挥之不去。 天都市，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