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州府，隶属于大唐关内道，夏州都督府。 下辖两个县，五原和白池。其中州内的四座盐池都在白池县管辖境内，五原城除了是州府治所外，还承担着向夏州都督府转用粮草军饷的任务。而白池城就只负责池盐的开采、晾晒和储藏管理。池盐的调拨和使用则是由盐州刺史出具盐引后，白池城才能如数支出。 因为盐州境内产盐的原因，在贞观二年，朝廷下旨境内所产的池盐不必运回关中，就地全部换成军需粮草，屯储在五原城中，以便随时给夏州都督府转用，目的就是为北征突厥做好准备。 这样一来，盐州刺史这个位置就显得非常重要了。第五琦，一个正四品上的关中世家子弟，能来到帝国最北边的盐州，做一个下州刺史，可见朝廷北征突厥的决心有多大。看来武德九年的“渭水之盟”，对于刚刚用阴谋和杀戮夺取皇位的李世民来说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既然是耻辱那就要用血和人命来洗刷。 人命值钱吗？人命当然不值钱，而且很不值钱。李唐皇帝给自己找的便宜老祖宗，“老子”，就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好巧不巧，后来李世民的儿子做了皇帝，就给自己取了一个别号叫做“圣人”。所以在帝王的统治和权力面前，平民百姓的生命毫无意义。不久的将来，夏州都督府和盐州一线，将会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到时候会有数以几十万的唐人和突厥人，在这块草原上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战死。届时一个强大的北方蛮族将从此开始走向没落。 重荻站在嘈杂的盐场宿营地，往来的盐工和杂役都时不时看看这个少年。十四五岁的少年，盐场里有很多，但是他们都住在和自己一样的土窑里，能和场监大人还有榷盐使大人们一起住在榷盐院里的还从来都没见过，最奇怪的是看他的穿戴和自己这些盐工没什么区别。 一大早重荻就找到第五琦，让他给自己准备一间大屋子，还有他要的一些工具，现在已经快要准备好了。第五琦有些没把握的问道：“重家小子，你有几成把握。” 重荻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现在该是摆谱的时候了，在青盐提炼出来之前，他要改变一下自己和第五琦的相处方式，不能像之前晚辈和长辈的模式，应该更象是朋友一样，这样自己后边的事情就好办了。 重荻停顿了一下，缓缓的对第五琦说道：“我先说说现在盐场里是怎么开采的。”他压根就没有看第五琦的表情，他知道那一定很精彩。“首先，将卤水用沟渠引到事先挖好的盐田里暴晒。几日后加入清水搅拌，再次暴晒后，直到卤水中的盐分结晶后铲出。这叫做，过箩、调配、储卤、结晶、铲出，五部制盐法。可对？” 第五琦听完后惊讶的表情让重荻很满意，自己装了半天，总算有点成就感了。第五琦随后就要开口询问他怎么知道这些，就连自己也是到任盐州后，才听当地的榷盐使给自己讲的，他怎么就看着比自己都清楚呀。 重荻笑了笑，手一挥说道：“你不要问，我也不会说，三天。三天后你把九品官服和官凭告身准备好。”说着给第五琦做了一个叉手礼。第五琦一看这小子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的也哈哈大笑。“好，三天就三天，我现在就派人回府给你取来空白告身。”说着将手掌伸出。重荻看到也将自己手掌伸出，二人三次击掌，这就是定下盟约。古人对诺言是很看重的，所以重荻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进入了大唐官僚体系了。 其实重荻的提炼方式很简单，就是将卤水加入清水搅匀，再放在用细河沙、草木灰、木炭、柳絮等分层填加的大木桶里过滤一遍，最后入锅煮沸，等水分蒸发完以后，出来的就是青盐。原来卤水里的各种杂质在过滤中大部分都被过滤掉了。 第一批成品青盐，在当天的晚上就提炼完成了，是由老刘独立完成的。当重荻看到被捻的细细的青盐时，他很满意。轻轻的尝了一点没有池盐那种酸涩感，只有淡淡一点微苦，但是比现在的常用青盐味道纯正多了。 重荻告诉老刘，不用再做了，可以去休息了。忙碌一天的老刘对重荻说：“这样做的青盐是我见过最好的。”重荻笑了笑，拍着老刘的肩膀说：“现在这个提炼技术只有你知道，将来你可就是这个盐场的技术总监了。” “技术总监是个甚了？” 重荻哈哈大笑：“技术总监就是这个盐场里最厉害的工人。” 第二天一早，第五琦就来到重荻的作坊。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气急败坏的闯入重荻的房间，发现重荻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五琦无名火起，大声道：“都第二天了，你还能睡的着。”“我的刺史大人呀，皇帝还不差饥饿兵呢，我可是后半夜才睡的。”说着重荻指了指地上的木桶，大半桶的青盐白花花的放在哪里。 第五琦马上提起桶出了门，屋子里太暗，他要在阳光下好好看看。尝了一口，他觉得比自己每天漱口的青盐都要好。重荻在床上听见第五琦发出的赞叹和大笑，觉得古人还是蛮可爱的。 重荻不紧不慢的起床，端着一碗水站在第五琦的身边，捻了一小撮青盐就着水开始漱口。第五琦看了一眼重荻说道，“败家的东西，这一桶青盐是要送回长安，呈献给陛下的”。 重荻一口吐出嘴里的盐水，“第五同志，不要这么小气嘛。现在呀，这玩意儿你要多少我就能给你做多少”。 “同志？” 重荻尴尬的一笑，赶紧正色了一下，“同志是西域的一种叫法，就是好朋友的意思。” “怎么就这么点小事，你还准备惊动皇帝陛下？”重荻连忙转移话题。 “小事？你知道一石青盐多少钱吗？你知道草原上一石青盐能换多少牛皮和牛筋吗？就算在夏州都督府这也算事大事情了。”说着就叫人把作坊里的所有工具装上牛车。 “你的官凭告身还没从州城取来，青盐就做出来了，那我们就在这里不做停留了，你和那个羊倌都要走。今日就回州城，我要用八百里鸿翎急报把这个消息送回长安。” 重荻一听今天就要去五原城，忽然想起自己前天来乌池的时候走的着急，只拿了自己的背包，那块陨石还在土窑里埋着，于是就告诉了第五琦。第五琦毫不犹豫派了一名随从按着重荻的描述去将陨石取了，直接回五原城汇合。 重荻总觉得那块陨石和自己有缘，但又说不清是什么缘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牛车比较慢，一行人走了两天才到五原城。五原城就是一座典型的边塞城池，夯土筑就的城墙一看就知道经常维修，护城河很宽，离城墙也很近大概也就是一仗左右，可是河里没有水，却扎满了手臂粗削尖的木桩，看着人汗毛倒立。城池一共有四道城门，但奇怪的是只开着两座城门，南门和东门。 重荻一行人从东门进城，街道两边商铺林立，但是只要仔细一看，你就会发现商铺里的店主伙计几乎都是胡人，粟特人、羌人、吐蕃人、回鹘人，当然还有突厥人。一派民族大团结的繁荣景象，这让重荻看着什么都新鲜。 不一会，重荻看到有的粟特人，拿着一个绿色玻璃小瓶来到马队前面。用他那特有的，奸商一般的微笑对第五琦说道：“哦，我威武又无比尊贵的刺史大人阁下，我这里有一个来自遥远的波斯帝国的琉璃瓶。你看它多美丽呀，她那透明而纤细的腰身，多么像一个美丽的波斯舞娘，整个盐州城只有我尊贵的大人有资格拥有它。” 第五琦好像和这个人很熟悉的样子，他坐在马上，弯下腰笑着对那个粟特人说道：“亲爱的阿胡拉，虽然你给自己取了个神的名字，但你终究还是个商人。说说看，你这一次又想从我这里骗走多少钱。” “六十贯！只要六十贯，你就可以把它带回家。看看，看看，是不是特别划算呀，我尊贵的大人。”那个叫阿胡拉的粟特人谄媚的笑着说道。 在唐朝，普通老百姓是见不到黄金、白银这样的贵重金属的，他们只能用铜钱，就是唐朝的通用货币“开元通宝”。一贯钱就是一千个开元通宝，也就是通常说的一千文，相当于一两白银。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家庭支出也不过五两银子而已，这还是在关中这样的富庶之地，在盐州这样的边陲之地，估计连二两都用不了。六十贯就是六十两白银，在盐州算的上是个天文数字了。 而且重荻看了一眼那个瓶子，他就知道那玻璃的杂质太多，颜色不够纯净。这个时代无色透明琉璃最为贵重，因为技术的原因，没办法彻底提纯，所以现在的琉璃都是有颜色的。 第五琦在马上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对阿胡拉道：“六十贯？你知道我能买多少波斯舞娘吗？你的心是被贪婪的魔鬼拿去了吗？” “好吧，好吧。我的大人，我就再给你少一点，五十五贯好了，这可是我最大的诚意了，我已我死去父亲的名义发誓，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第五琦适合有点满意了，他微微的笑了一下，带着戏谑的神情说道：“找一个漂亮的盒子把他装起来吧，我要把他送给我活着的父亲，作为他的七十岁寿礼。” 很难得看到第五琦有这样玩笑的时候，平时他都象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学究。但是重荻心里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也许自己来到大唐的第一桶金很快就能挖到了，很快，很快。 章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