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到场时,已经有许多人在了。
会场的照明仍旧昏暗,只用廖廖几个烛台便充当了光源。
微光摇曳,蜡烛在壁画上映出深深的阴影,画上的一张张脸若隐若现,为会场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庄重。
踏上会场的厚重红地毯,整个疲惫的精神都有所缓解,红毯的尽头安置着一个宽敞又高大的讲台,上面摆放了桌子和一个宏伟座椅,那属于议会主席、方寸世界之主。
讲台下方是一幅灰白的巨幅遗像,画上是一个笑着的中年男性,左下角还用金色的细腻笔触写着祂的名字——第一真魔祖,月孛。
但老实说,每每看到会场中央挂着这么一个大魔头的遗像,他就会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最让他不适的还是由于世界体制不同、导致穿着千奇百怪的各个同僚们。
“喂,注意点。”
一个不小心,他险些撞到了身前那个穿着褐色大衣、戴着高帽、脸上还有个只有一片的金框眼镜的议员。
他在属于七曜摩夷天代表的位置落座,正巧听到身旁的人在闲聊。
“……是啊,最近总俸禄的增涨是一次比一次少,对真炁产量的缴纳要求倒是越来越多了,再这样下去让人怎么活啊。”
“行了,你就知足吧,想想“七曜摩夷天”那民不民官不官的状况,我们已经算过得滋润了。”
“跟欲界六天的吊车尾有什么好比的,你怎么不跟色界十八天那些官比。他们过的那日子才叫真正的滋润呢,不仅俸禄丰厚,可调配的资源和财富也多。相比于他们所拥有的财富,跟他们的那些俸禄都只是九牛一毛。”
“呵呵,你跟人家怎么比?他们下面可都是“尖端人才”,用外面的话说,我们手下就是些臭种田的,领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怎么跟那些好好君子争?”
“呵,大家都是从洪荒活过来的,如今生前修为尽失,本质究竟有何分别?倒不如说,我们欲界六天才是对整个世界的真炁收入的贡献最大的。”
“没错,这种程度就不争了?少开玩笑,我可不想跟那人一样在这垃圾堆里呆一辈子……”
“喂,别说了……吴有兄,你什么来的,怎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
“在你说我民不民官不官的时候。”
吴有不露声色地调整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好让自己公袍上的穗穗不至于磕到屁股,抬眼看向那个依旧无人的高台,
“运先生还没到吗?”
“是啊,这还是他第一次迟到。”那人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其他人也不再多言,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嘴。
这就是欲界六天,面和心不和的废物堆们。
吴有沉默地点点头,眼前忆起了初见时那个少年坐在长桌后的模样。
如果那时知道他面前的是个披着少年皮的怪物,他绝对会提起十二倍的精神来回答问题,或许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了……
现在想想,当时还不如直接泯灭了算了,何必挣扎着留下这么个后手,幻想着能在未来活出第二世。
这时,前排响起一阵骚动,他抬眼望去,主席台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
那是位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他有着一张俊脸,曲线柔和,没有一丝男人的锐利。
皮肤更是白皙如雪,细腻丰润,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而那双通透眼眸的眼角微微上扬,眉目之间流转着柔和的光芒,散发出一股诡异的鬼气。
四梵天之一、掌握创造权柄的阶层,“无上常融天”的代表,慕容成。
“三十八重天的公民们,我要在此宣布一则遗憾的消息。”
他的声音阴柔无比,却又拥有异常的穿透力,瞬间在整个会场扩散开来,在一片嘈杂中也依旧清晰,
“三十八重天主席、我们尊敬的“运先生”因要事在身,遗憾缺席了本次十周年特别议会。
“经过四梵天代表及二位理世共同商议后,决定推迟本次会议择日再定。
“辛苦了,由衷感谢诸位的配合与支持,祝愿各位的世界清水长流、青山常在,也祝愿各位前程似锦、生活愉快。”
“什么?推迟了?开什么玩笑?”
下位世界、尤其是欲界六天的众代表一阵哗然,脸上皆是涌现出几分怒意。
这并不奇怪,毕竟三十六重天的构成类似于珠链,它们由一个集束链接,保证不会支离破碎,但又彼此相互独立,因而相连世界的移动需要大量的真炁。
这是一笔很大的开支,更何况是对于因为各种原因而真炁储量少的下位世界了。
不过,说是不可接受,等这些家伙回去随手在文书上拨那么一笔,他们本人消耗的就又回来了,到头来还是苦了他们的百姓。
吴有不打算再在这里与这些蠢货待下去了,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刚刚坐热的屁股,扬长而去了,不再理会身后的喧闹。
站定、支付、传送,一气呵成。
眼前出现了熟悉的、由青石铺就而成的街道。
街两旁,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只是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官员挥着拂尺巡视巡查,一派庄严肃穆的氛围拍在脸上。
“太爷。”
有人看到了凭空出现在广场上的自己,恭敬一拜。
太爷……知州……他究竟是为什么要附和这群凡人戴上这高帽啊。
“诶。”
他拍拍自己被一身官袍勒得突出的肚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意盈盈,强装憨厚的模样。
呵呵,真是虚伪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笑,直到路过廖廖几人的市集、路过破旧不堪的仓库,回到了七曜摩夷天的管理机关——被这里人称为“府衙”的地方。
“呼——”
推开后院的大门,吴有呼出一口恶毒的浊气,表情却是忽地一凝。
只因他看到了,花园的亭子中正坐着两个男子。
其中一人身材高挺,身着一袭锦缎袍子,银白色的衣袖上绣着山河图案。他的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傲气,而面庞上则带着一丝拘俗的味道。
另一人身穿一袭素雅的蓝色古袍,腰际处系着一条精美的玉带。相对前者,他的五官要更为柔和精致,眼神温润如玉,其气质之谦和,仿佛融于亭子里的清风之中,哪怕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宁静与舒适。
前者不认识,但后者吴有可熟得很。
运先生的特别助理,方寸世界中唯二不受“化俗”规则影响的理世,哪怕在生前在洪荒世界也颇具威名的灵霞仙宫末代第一人,无为道君欧阳渊。
那么他身边那人也是个“理世”?不,看着像新来的,他们生前是熟人?
吴有暗自盘算,只见亭中的无为道君朝自己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过来。
他疾步上前,迅速躬身行礼,用谦逊的语气说道:“卑职愚钝,未得大人来访之消息,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无妨。”
无为道君笑了笑,抬手引荐身侧的那个男子,
“这位是本界新引入的苏处一苏先生。”
哦?“苏处一”?
“幸会。”
吴有连连点头,一面热情地向那男子伸出自己的手,一面悄然观察他的脸。
然而,男子看起来有些拘谨,当他握住自己的手时,眼中还流露出些许谨慎与疑惑的神情。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同僚了,好好相处吧。要记得,苏处一先生初来乍到,你要多带他转转,多介绍些这方世界的信息。”
无为道君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运先生有过关照,要你们多多费心,要保证他过得“顺利”,明白吗?”
吴有心领神会,恭敬地应道:“卑职明白。”
“很好。”
无为道君轻飘飘留下这么一句话,身形如云似雾缓缓升腾,最终连他的身姿都融入了这虚无之中,完全消失不见。
“大人走好。”
尽管对方可能已听不到,但吴有还是恭敬地朝他消失的地方一拜,随后友善地看向干坐在座位上的男子,
“苏阁下过会有什么安排吗?”
“嗯?没有……”
“那就……”吴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想要叹气却又忍住了,他一屁股坐到了无为道君刚刚坐过的位置上,“让我带阁下参观一下府衙吧。”
““府衙”?”
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让他有些陌生,名为“苏处一”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阁下生前是否为仙门中人?这“府衙”就是集戒律司、执事堂、知客院和宗门大殿为一体的建筑。”
“原来如此。”
但看得出来,他还是一知半解的状态。
看着面前这个男子,吴有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忍不住询问道:“苏阁下……生前是何宗何派?”
“老夫吗?老夫是……”
苏处一的话语突然在中途顿住,似乎在斟酌是否应该将自己的本家透露给自己。
吴有看出了他的担心,急忙拍着胸脯保证道:
“阁下放心,既然已踏入此地,便意味着过去的种种已不再重要,无论前世是仙是魔,是巫是妖,是敌是友,一切都已推倒重来,我不会因您的过往立场而刁难您。”
“……”
苏处一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道:“在下乃烈阳剑宫之人。”
“……”
吴有挑眉,半晌才说道:“阁下是第几代弟子?”
“第五代。”
苏处一很干脆地说,一身轻松。
“啊……是吗?”他斟酌着词句,心中的那个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已经呼之欲出了,“您猜我叫什么?”
苏处一神情怪异地观察着他,眼神尤为冒犯地顺着自己的轮廓转了一个大圈,然后犹豫着说:“平心而论,我觉得我很难猜到您的名讳。”
“这样啊。”吴有认可地点了点头,“我叫吴有,生前是烈阳剑宫第五代的剑子。”
“……”
然后,他就看到苏处一的眼神由迷茫转为诧异、转为惊愕、最终转为喜悦。
“你小子!”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