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朝，正帝元年。 凌川城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如刀，大地上厚厚的积雪丝毫没有消融的迹象。 营帐之中，曹铮的手里拿着一道京里发来的密令，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凌川城以东是大庆国的龙兴之地，朝廷自然要派重兵驻守。 如果放在以前，能有十万大军镇守祖脉，无疑是一件好事。 然而，经历了九子夺嫡风波之后，一切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十万大军，只要突破凌川城，便可以长驱入关，直捣京师。 到时候，朝局再度骤然生变也未尝可知。 这一切，还得从此次大庆国的皇位更迭说起。 历朝历代，通常而言太子都是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 可是，刚刚登基的新帝却并非曾经的太子，而是康帝与德妃所生的皇四子。 更加让人感到有些诡异的是，康帝在位时根本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想要传位于这位四皇子的意思。 然而，在最后的传位诏书上，却分明写着传位于皇四子。 这样的局面，对于其余皇子来说无疑是很难接受的。 甚至毫不客气的讲，对原本有望问鼎帝位的几位皇子来说完全接受不了。 曹铮手里的这道密令，是从兵部发过来的。 其内容很简单，从现在起三个月内，关外的一兵一卒不得踏入关内半步。 换句话来说，就是凌川城的一千守军，要顶住关外的十万铁骑整整三个月。 看着这道密令，曹铮的心里真的很想骂人。 不过他知道，现如今最苦恼的应该还不是自己这个七品把总，而是蹲在不远处，正用碳夹子不断扒拉炭火盆里木炭的凌川城守备，甄应仁。 甄应仁今年五十有二，混了这么多年，总算在几年前熬到了正五品。 本来打算在这个位子上混到退休，但不想却在今日摊上了这档子事。 这里是红楼世界，这一点，在这里待了三年多的曹铮已然知晓。 对于一般人来说，只知道红楼中有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知道有四王八公。 但是，在这四大家族之外，还有一个在江南浸淫日久，势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人称江南甄家。 甄家与朝中的不少权贵都有姻亲关系，康帝在位时南巡，甄家曾经四次接驾，可谓风光无两，羡煞旁人。 而眼前这位守备大人，乃是甄家现任家主甄应嘉的堂哥。 虽非嫡子，但也是甄家一脉的子孙。 年前的时候，原本甄应仁是有机会调回关内的，但刚好赶上康帝病重，这件事就给耽搁了下来。 如今康帝驾崩，新帝登基，朝堂上下情势陡变，一切就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甄家一直以来与康帝关系密切，自然与原先的太子也比较熟稔。 而这位四皇子，原本并不在甄家重点结交的关系网中。 这样的情形下，作为甄家的非嫡系成员，甄应仁对于不能调回关内其实也已经认命了。 但哪曾想，想要在这个位子上混日子也这么难，如今更是摊上了这档子事。 甄应仁放下手里的碳夹子，长期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因为靠近炉火被烘得微微有些发红。 犹豫了很久，他总算开口说出了已经在心里憋了很长时间的想法。 “要不……我还是给朝廷上个折子吧，仅靠这一千兵马凌川城根本守不住。” 曹铮闻言，苦笑一声，随即看向甄应仁道：“大人是凌川城的守将，这种事不用跟下官说吧，怎么定夺大人拿主意便是。” 甄应仁一听这话，顿时就急眼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如今咱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凌川城所有的将士当中我也就最信任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曹铮听了眼前这位顶头上司的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兵部既然下了这道密令，那就应该是那位的意思，大人你再上折子，无非是授人以柄，让人笑话咱们凌川城守将胆怯无能。” “那可怎么办？关外有大军十万，而咱们只有区区千人，只要他们想叩关，咱们根本守不住。”甄应仁的神色变得有些慌乱，很明显，在他看来这就是一个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曹铮见状，脸色严肃的看了看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 “咱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守不住，难道朝廷就看不出来？既然上头已经看出来了，但还是下了这道密令，那就说明那位也没有好的办法，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除了关外的这十万铁骑之外，朝廷在别的方向肯定还面临着压力，所以说这凌川城咱们是想守也得守，不想守也得守，压根没有任何退路。” 甄应仁听罢这番话，心中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这一刻，这位守备大人总算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如今的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祈祷关外的十万铁骑千万不要有领兵入关的想法。 也只有那样，自己才有可能在这个位子上混到退休。 甄应仁看着不远处的曹铮，脸上的皱纹越皱越深。 沉默了良久，他站起身道：“你也知道，我到军中来也只是过来混日子的，论领兵打仗我根本不行，所以，能不能守住凌川城就靠你了，只要你帮我渡过这个难关，回头我调回关内之时肯定举荐你做凌川守备，当然，如果你想回关内，我也可以让家弟找门路帮你运作。” 曹铮听罢甄应仁的这番话，心中不禁暗暗苦笑。 你自己调回去都费劲，还帮我运作？ 要不是身负杀敌就变强的金手指，我才不在这鬼地方待呢。 这一刻，曹铮的心里甚至有些期待，那十万铁骑最好赶紧杀过来，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变得有多强。 这样想着，他目光熠熠的盯着甄应仁道：“大人请放心，朝廷既然下了令，那便是人在城在，纵然关外的十万铁骑一起杀过来，只要我曹铮还有一口气，这凌川城就不可能让人给破了！” 甄应仁听到这番话，原本委顿的神情顿时便舒展了不少。 下一刻，他霍然站起身，眼神之中满是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纵然最后凌川城被破，我们甄家也算是不负朝廷厚恩。” 曹铮听罢，并未多言，只是默默的离开了营帐。